早朝散罷,滿朝文武心事重重離去,黑沙城朝堂的驚濤駭浪雖暫歸平息,可暗流依舊翻湧不止。
金帳正殿空寂下來,宮人盡數退下,殿內餘留著未散的肅穆冷意。
阿君褪去沉重朝服,立於窗前,背影挺拔,卻藏著一絲孤然。
他深知今日獨斷一齣,朝野非議、部族隔閡、列國揣測,勢必接踵而至,可他從未後悔。
腳步聲輕緩響起,南木走入大殿,神色平靜,眼底帶著醫者的清明、長者的審慎,還有一絲不贊同的認真。
緊隨其後,烏力娜加亦款款而至。新卸朝冠,鬢邊珠翠輕垂,溫婉眉眼間帶著沉穩思慮,她知曉夫君雄圖,亦敬重師尊格局,心中早己揣著萬千顧慮。
三人相對而立,無君臣客套,只剩至親摯友般的坦誠對談。
阿君率先回身,看著南木,率先開口,聲音低沉坦蕩:“師尊,今日早朝,我未提前知會、未與你商議,是我獨斷。”
他不辯解、不遮掩,坦然認下所有專斷之名:
“我知此舉違熾奴祖制,驚朝野人心,世人皆道我衝動妄為,可我初衷從未變 ——
熾奴百年困於部族爭儲、王室內亂,唯有立一位超脫派系、聯結兩國的儲君,方能徹底終結草原千年內耗。”
烏力娜加輕輕頷首,柔聲附和:“夫君所思長遠,臣妾明白。各部積弊太深,權貴盤根錯節,安兒身份特殊,無派系牽絆,的確是穩國本的最佳人選。”
夫妻二人同心,皆是篤定此番立儲是定國安邦的良策。
南木輕輕搖頭,目光澄澈堅定,字字清晰,首接反駁二人的既定定論:“初衷無錯,佈局無差,唯獨時機錯、名分錯、強求錯。”
她緩步上前,目光落向殿外暮色,緩緩剖析其中潛藏的滔天隱患,條理清晰,一針見血:
“阿君,你想止內亂、固邦交,這份心意蒼生可鑑。可你忘了,安兒今年方才六歲,懵懂稚童,尚不懂何為江山、何為儲君、何為家國天下。”
“你今日一紙聖旨,強行將大楚皇子鎖死為熾奴儲君,看似一勞永逸,實則埋下三重死結。”
“其一,民心難服。熾奴各部牧民、老牌貴族,根深蒂固認草原正統,強行立外族幼主,今日無人敢逆龍顏,來日必會積怨成患,暗中滋生叛亂禍心。”
“其二,兩國羈絆過深。儲君繫結兩國,看似同盟穩固,實則禍福相捆。他日楚熾但凡有一絲利益分歧、邊境摩擦,世人皆會歸罪於這位雙重血脈的儲君,安兒幼小心靈,終將淪為兩國弈弈的犧牲品。”
“其三,最是無情亦最殘忍。你我皆是過來人,深知江山權位最磨人心。你不問他願、不問他心,在他尚不辨善惡、不知取捨的年紀,強行替他定下一生歸宿、一世江山,這不是恩寵,是桎梏,是枷鎖,是替他判下終身不得自由的命運。”
一番話,句句戳中要害,字字振聾發聵。
阿君身形微滯,眼底篤定之色微微鬆動。
他只謀江山安穩、萬民太平,卻從未站在一個孩童、一個長輩的角度,思量過楚承安這一生的負重與身不由己。
烏力娜加眉心微蹙,默然垂眸。身為浴火重生之人,她最懂身不由己的苦楚,此刻聽師尊一席話,心中驟然清明 —— 他們謀了國,卻獨獨忘了謀人。
殿內一時寂靜無聲,只剩晚風穿帳的輕響。
片刻後,阿君低聲開口,帶著一絲遲疑:“那依帝師之見,大局己定,聖旨己昭告天下,朝野盡知,如何挽回?”
南木抬眸,目光堅定,擲地有聲,道出自己唯一的底線與決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