娟兒站在迴廊的陰影處,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她看著院子裡的張大嫂千恩萬謝地向秦毅行禮,然後搭上同鄉的牛車獨自離去:姑爺己經給張大莊安排好了新差事——在蘇府當護院。
如今張大莊己經住進了西廂的耳房裡,據說等趙鐵柱養好傷後,會親自教他習武。
“姑爺待人真好...”娟兒喃喃自語,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
姑爺確實對她們這些下人很好,連一個丫鬟的家人都願意幫忙安置,小團可以,原本她也是可以的。只是他哥哥程洪實在不爭氣,娟兒自己都不好意思開口讓秦毅幫忙。
更何況前天他還搶了小姐的手鐲,害得姑爺去賭坊打了一架才拿回來,為什麼自己要遇到這種哥哥,連累她如今在秦毅面前也抬不起頭。
她一邊為小團高興,可胸口又悶得發疼。指甲不知不覺陷進掌心,留下西個月牙形的紅痕。
小團蹦蹦跳跳地從她身邊跑過,髮梢沾著桂花香。“娟兒姐!姑爺叫我們去吃新做的酥油餅!”她眼睛亮得像星星,臉頰還帶著興奮的紅暈。
娟兒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你先去,我...我收拾完針線就來。”小團不明所以的離開了。
等小團的腳步聲遠去,娟兒終於忍不住蹲下來,把臉埋進臂彎。
八年前母親枯瘦的手彷彿又撫上她的後背,那天的土屋裡滿是藥味和血腥氣。“娟兒乖,去蘇府...至少...有口飯吃...”
“怎麼躲在這兒哭?”溫和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娟兒驚得差點跌坐在地。
秦毅不知何時己經站在她面前,青布長衫的下襬沾著些麵粉,手裡還端著個白瓷碟子,上面疊著一摞金黃的酥餅,他之前正在嘗試還原前世吃過的油餅。
“姑爺,我...我沒事......”娟兒慌忙用袖子抹臉,卻蹭了滿手溼涼。她不敢抬頭,視線裡只有姑爺那雙半舊的千層底布鞋,鞋尖上沾著一點新鮮的泥。
秦毅嘆了口氣,把碟子放在欄杆上,在她旁邊蹲下來。“是因為程洪的事嗎?”這個名字像針一樣扎進心口。
娟兒渾身發抖,突然想起那天哥哥在後門晃著廉價耳墜的嘴臉。她本該恨他的,可聽到姑爺說“己經放走了”時,又忍不住擔心那個賭鬼會不會又去闖禍。
“奴婢...奴婢...”娟兒嗓子發緊,眼淚砸在青磚上洇出深色的圓點,“對不起姑爺,我哥哥他...”
“抬頭。”秦毅的聲音突然嚴肅了些。
娟兒戰戰兢兢地仰起臉,正對上秦毅沉靜的目光。陽光透過紫藤花架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那雙眼睛卻比陰影更深邃。
“聽著,娟兒。”秦毅拿起一塊酥餅塞進她手裡,“人不能選擇自己的出身,就像我不能選擇被山匪擄走,你不能選擇有這樣一個哥哥。”
酥餅的溫熱透過指尖傳來,娟兒聞到芝麻混著豬油的香氣。
“可是......”娟兒盯著酥餅上完美的螺旋紋路,“張大莊能為了妹妹......我哥哥卻......”她說不下去了,喉頭像堵著團棉花。
秦毅突然笑了:“你知道我剛醒過來時,發現成了贅婿是什麼心情嗎?”他拍拍衣襬站起來,開玩笑地說道:“當時我想,如果這家的小姐太醜或者虐待我的話,大不了一頭撞死重新投胎。”
娟兒瞪大了眼睛看著秦毅,彷彿忘了哭,手裡的酥餅差點掉在地上。姑爺向來從容,她從未想過他也有這樣的一面。
“後來我發現...”秦毅俯身撿起一片飄落的紫藤花瓣,“這世上除了生死,沒有什麼是不能改變的。如果覺得親人還有救,就拉他一把;如果己經爛到根子裡...”他指尖一彈,花瓣打著旋兒落進排水溝,“不如趁早放手,一定要遠離。”
花瓣被水流捲走的瞬間,娟兒突然覺得胸口鬆快了些。她小心地咬了口酥餅,甜香在舌尖化開,遠處傳來小團銀鈴般的笑聲。
“姑爺...”娟兒鼓起勇氣,“那如果我哥哥再來...”
“你自己決定。”秦毅轉身望向院門,那裡有幾隻麻雀在啄食碎屑,“但要記住,你首先是程娟,然後才是誰的妹妹、誰的丫鬟。”他頓了頓,“就像這酥餅,不會因為被放在粗瓷盤裡就變成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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