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妍幾乎是雀躍著開了門，門外的林采薇一身明麗的淡黃春衫，髮髻梳得精緻，插著支精巧的金步搖，正叉著腰佯怒道：“好一對慵懶鴛鴦！再不開門，湖裡的畫舫都要被別家搶光了！”
她探進頭來，目光在蘇妍那尚帶著紅暈的面頰和身後氣定神閒的秦毅身上滴溜溜轉了一圈，唇角勾起一絲促狹，倒也不點破，只急急拉住蘇妍的手，“快快快！早飯在花廳備下了，吃完我們就乘小船遊湖去！南蕪湖上的精華，可都在這十里畫舫的晨霧裡了！”
花廳裡，徐靈均己在慢條斯理地喝著粥，見他們進來，笑著起身示意。簡單的幾樣精緻小點，清粥小菜，填飽肚子的同時也沖淡了昨夜的酒意。
席間林采薇嘰嘰喳喳說著計劃，要先去東面的“鶯語舫”聽新譜的江南小曲，再去西頭的“玉壺舫”品今年的明前新茶，最後繞到湖心最大的“霓裳舫”看今日最後一場歌舞排演。
秦毅與徐靈均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對自家娘子興致的無奈。
蘇妍挨著秦毅坐下，替他夾了一筷子清嫩的筍乾。秦毅自然地夾起吃了。桌下，蘇妍的手指試探地蹭了蹭秦毅的腿側。秦毅不動聲色地用腿將那隻作亂的小手夾住。
蘇妍掙了一下沒掙開，偷偷瞟他一眼，正好撞見他眼底一閃而過的笑意，臉上又是一熱，低頭小口喝著粥，只覺得那白粥都比往日甜上幾分。
這細微的互動落在對面徐靈均眼底，他咳嗽一聲，藉著端茶的間隙，朝秦毅遞了個“兄弟，你行啊”的眼神。
林采薇尚沉浸在“遊湖大業”中，並未留意這些暗流，還在興奮強調：“那霓裳舫的船孃善泡一手絕頂的雨前龍井，船上養的那隻鸚哥兒還會背半闕《花間詞》，可有趣了！”
晨光浸透南蕪湖升騰起的薄霧，水汽氤氳如煙。林家精緻的小舟如一枚靈巧的梭子，破開淡金的霧靄與平靜的湖面，朝著畫舫群落駛去。掌船的是個沉穩的老船家，槳櫓無聲，只有水波被溫柔推開的細小漣漪在身後拖曳延長。
薄紗般的晨霧流淌在層疊的畫舫之間，朱漆雕欄的稜角模糊，各色彩燈的光暈暈開，只留下模糊跳躍的暖黃與嫣紅，彷彿無數盛放光朵懸於水面。
脂粉的甜香混合著水汽的清冽，瀰漫在溼潤的空氣裡，被微風送進船艙。
船行水上，兩側畫舫窗內影影綽綽，有伶人抱著琵琶試弦的碎音，有清婉的嗓音咿咿呀呀吊著嗓子，間或夾雜著女子慵懶的嬌笑聲，混合著岸邊漸起的喧鬧市聲，編織成一種朦朧又生動的背景。
蘇妍靠在窗邊，貪看著這從未見過的、被晨霧柔化過的水上人間。她有些緊張地悄悄將手伸出窗外，感受著指尖流淌的溼潤霧氣。
秦毅抱著手臂，看似也在欣賞窗外景緻，一派沉穩氣度的模樣。可蘇妍分明沒注意到，在某個伶人唱腔拔高的瞬間，他的耳廓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又很快歸於平靜。
蘇妍忍不住抿唇淺笑，剛才吃早飯時，徐靈均小聲對秦毅抱怨陸九淵那廝大清早居然派人來借什麼“醒酒丸”，吵了他好覺。秦毅那時嘴角似乎也彎起過這樣的弧度。
相公雖然總是一副深沉樣子，但笑起來是真的好看……蘇妍心裡默默地想，臉上有些發燙，又趕緊收回亂飄的思緒。船己近一艘名為“蘭庭”的大畫舫，舫上傳來女子群舞時的環佩叮噹，清脆悅耳。
林采薇也靠了過來，指著不遠處被霧籠得只剩一個優雅弧頂的巨船輪廓：“喏，快看，那就是大福號，爹爹待客的地方。遠遠瞧著，像不像頭臥在水裡打盹的巨獸？”
晨霧中的大福號只顯露出龐大如山嶽的深色側影，船舷被霧氣吞沒大半，更顯得沉默而威嚴。偶爾能看到甲板上頂盔摜甲的水師士兵巡弋而過的模糊身影，步伐穩重劃一，與周圍畫舫散漫靡麗的氛圍格格不入，帶著生人勿近的肅殺之氣。
這艘龐大的戰爭巨獸靜靜停在核心水域，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對昨夜徐靈均所言“鎮場子”的最佳詮釋。湖上看似繁花似錦，實則繃緊著那根無形的弦，秦毅眼神微凝。
林同之大動干戈將它調來，僅僅是防備募捐宴上可能的刁難？還是……另有所指？青鱗臺那尚未揭曉的“大行動”，是否與這鉅艦所拱衛的核心區域有關？念頭一閃而過，他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淡淡附和：“確實威風。”
小船輕盈地繞過一艘停滿各色花卉盆景的畫舫，又穿過兩艘飄著古琴與簫聲應和的小船，漸漸行入一處被更多高大舫船環繞、水道略為狹窄些的區域。
此處霧似乎比來時稍濃了些，畫舫上的人聲樂音也沉寂許多，反襯得水波拍打船體的輕響更加清晰。
忽然，秦毅擱在窗沿上的手指無聲屈起，指節抵著厚實的船板——前方左側一艘形制中等的畫舫窗後，一個熟悉的人影一閃而過！
那身形壯碩，粗短的脖頸透著一股蠻橫，即便隔著窗紙和水汽模糊了輪廓，秦毅也絕不會認錯——孫霸！這人這麼快便出現在這遠離核心、相對偏僻的畫舫中了？
幾乎是下意識地，秦毅的目光瞬間掃過那艘畫舫，想鎖定孫霸的確切所在，同時眼風掠過西周水面，尋找有無接應的船支或是其他眼線的痕跡。
水面開闊，薄霧籠罩，除了偶有慢悠悠劃過的幾艘小舟，並無任何異常。很快，孫霸那艘畫舫就消失在視野中。
林采薇正對著窗外的蘇妍說著某處湖堤柳樹的趣談，察覺到秦毅氣息那一瞬間難以察覺的冷凝變化，自然地側過頭來，口裡玩笑的話未停：“蘇小妞，你看那邊那株老柳可知道？當年還砸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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