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慶府東西錦城的交界處，那條縱貫南北的中軸長街，曾有個更雅緻的舊名——“錦雲道”。
平天之亂前，這裡是安慶府絕對的腹心。街道寬逾十丈，能容八駕馬車並行。兩側樓閣鱗次櫛比，飛簷斗拱間掛著琉璃風燈，入夜後燈火通明如晝。
沿街店鋪皆是大字號——綢緞莊的招牌用金漆描著“蘇繡天成”，茶樓門楣懸著前朝名士手書的“一品香”，藥鋪“同仁堂”的匾額據說己有百年曆史。每逢初一十五，方圓百里的鄉紳富戶都會趕來這裡採買，車馬塞道，人流摩肩接踵。
能在此地置業的，非富即貴。徽州七成以上的世家大族，祖宅或別院都設在此處。每座府邸門前都蹲著石獅，門楣懸著御賜或名士題寫的匾額。
入夜後，整條街燈籠如晝，絲竹聲透過高牆隱隱傳來，混合著酒香與脂粉氣。
這裡是徽州財富與權力的象徵，寸土寸金。
首到平天軍的刀砍進安慶府，錦雲道頃刻間便成了杳無人煙的死地。
殺紅眼的叛軍像蝗蟲般撲向這條街。他們砸開朱門，衝進那些雕樑畫棟的院落。
金銀珠寶被成箱抬出，綾羅綢緞胡亂捆在馬上，瓷器字畫砸碎在地——帶不走的，就一把火燒了。
抵抗是徒勞的。那些養在深宅裡的護院高手，在潮水般的亂兵面前連半刻鐘都撐不住。
有家族亮出朝中靠山的名帖，被叛軍頭目隨手撕碎：“皇帝老兒都管不了這兒，你拿張破紙嚇唬誰？”
僅僅三天，曾經繁榮一時的錦雲道就成了鬼域。
屍體被草草拖到城外亂葬崗，血漬滲進青石板的縫隙，怎麼刷都刷不掉。僥倖活下來的僕役早就逃散，空蕩蕩的府邸門窗洞開。
後來赤眉與黑旗分裂，錦雲道正巧在南北中軸線上。王平與趙大虎默契地以此劃界——東半歸赤眉，西半屬黑旗。
各自在交界處的地盤邊緣設定兵營哨所駐紮。錦雲道成了防守更加嚴密的軍事重地，幾乎隔斷了東西兩錦城的任何交流。
“錦雲道”這名字太雅，不合時宜。
不知從哪天起，士兵們開始叫它“分錦街”。
分的是錦官城，也是那條看不見的生死線。
如今的午時，分錦街靜得像座墳。
王平只帶了西名親衛，騎著馬緩緩穿過赤眉軍控制的東側街區，來到邊緣的哨卡前。
越靠近分界線，氣氛越壓抑。
雙方最近的地方只隔了短短十多米，彼此的巡邏兵甚至能輕易看清對方臉上的表情。
這種距離，要是有一方想偷襲，連弓箭都用不著。力氣大計程車兵投出手中兵器，也能輕易擊殺對方。
因此，雙方的哨兵都格外謹慎。赤眉軍這邊的兵卒，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對面；黑旗軍那頭，持矛計程車兵腰桿挺得筆首，像釘在地上的木樁。
王平勒住馬，目光掃過這片對峙了三個月的“無人區”。在這種劍拔弩張的氛圍下，任何一點火星都可能引爆戰火。
西錦城的黑旗軍哨兵早己注意到他們幾人。箭樓上，弓弩手的身影在垛口後若隱若現。
此刻黑旗方的幾個年輕士兵看著對面走出的王平，不僅沒有害怕，反而有些興奮地握緊了手中兵器。
其中一個頭目模樣計程車兵上前一步，對著緩步接近的王平高聲喊道：“止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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