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柳巷深處，昔日的學政府邸緊閉著大門，那塊寫著“學政司”的楠木匾額早己不知所蹤，只在門楣上留下一道淺色的印痕。
正門的朱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院牆上的青磚坑坑窪窪，有的是被重物砸的，有的是刀斧劈砍留下的裂口。
有幾處還殘留著暗褐色的汙跡，深深滲進磚縫裡，像永遠擦不掉的疤。
葉文柏站在門前，一動不動。
他離開安慶府，滿打滿算不過西個月。可眼前這座宅子，卻像是荒廢了十年。
風從巷口吹進來，捲起地上的落葉和塵土，撲在臉上帶著沙礫的粗糲感。葉文柏依舊沒動，只是看著那扇門，眼神平靜得可怕。
幾個奉命“護送”的赤眉軍遠遠站在巷口，不敢靠近。
元寶站在丈夫身側，目光卻落在不遠處一扇不起眼的側門。
她記得那夜——火把的光在巷道里亂晃，喊殺聲從西面八方壓過來。她揹著葉文柏就是從這扇門殺出去的，沿著巷子一路往南，赤眉軍的人像潮水一樣湧來，火把把夜空照得通紅。
最後還是沒逃掉，王平親自出手，七境的氣勢像山一樣壓下來，她連三招都沒撐住。
元寶收回目光，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伸手輕輕握住了葉文柏的手。
他的手很涼。
葉文柏回過神，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交握的手，慢慢收緊。他沒說話，抬腳邁上了臺階。
門沒鎖，輕輕一推就開了。
吱呀——
聲音在空蕩蕩的庭院裡迴盪。
院子裡一片狼藉。原本栽在牆角的幾叢翠竹被砍得只剩半截樁子，假山石上的青苔枯黃髮黑，池子早就幹了，池底積著厚厚的淤泥和落葉。正堂的門大敞著，能看見裡面空空如也，連張椅子都沒剩下。
葉文柏一步一步往裡走。
穿過前廳，繞過照壁，經過他曾經的書房——門板不見了，窗戶只剩下光禿禿的窗框。
往裡面瞥一眼，書架、書案、他珍藏的那些古籍字畫，全都沒了。地上散落著幾頁殘破的紙，被風吹得窸窣作響。
元寶跟在他身後，兩人最終停在曾經臥房的門前。
這裡同樣什麼都沒剩下。床榻、衣櫃、梳妝檯、甚至牆上掛著的字畫，全被搬空了。
連窗欞上糊的明紙都被撕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木格子空洞地對著天空。
葉文柏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目光落在不遠處那個領頭的赤眉軍將領身上。
“天黑之前，我要這裡變回原樣。”
他抬手指向臥房：“當時是誰搬走的，就讓誰送回來。少一件，我便去問王平要。”
那將領喉嚨動了動，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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