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府，南陵城，蘇府。
門房老周揣著手縮在側門後面，有些無所事事。
晨間的南陵城空氣溼潤，帶著絲絲涼意。路面上還殘留著昨夜秋雨的痕跡，凹處積著淺淺的水窪，映著灰白的天光。
院牆角的青苔比前些日子又厚了幾分，墨綠墨綠的，像是吸飽了水。
老周縮了縮脖子，將舊棉襖的領子又往上提了提。
如今雖然才剛過初秋，但江寧府昨日下了一場透雨，今兒就有些鑽骨的涼。
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潮溼的泥土味兒和隱約的桂花香，蘇府後園那幾棵老桂樹今年開得晚，這會兒才到盛時。
若是年輕氣盛的小夥子，許會覺得這秋雨來得正好，撲滅了殘存的暑氣，不冷也不熱的日子最是沁人心脾。
但老週年紀己經不小了，背早就佝僂了，稍微一點氣溫的變化便會十分敏感。
尤其是這幾年的冬日格外寒冷，城外年年都會凍死幾十個無處避寒的流民，連帶著秋天也比往年更寒。
老周總覺得，這世道一年比一年難熬了。
老周打了個哈欠，眼角的皺紋堆疊起來。他夜裡的睡眠極少，是年輕時落下的毛病，如今一到子時就醒，輾轉反側到天明。
若是尋常日子，這會兒他應該躲在門房後面那張破藤椅上酣眠呢，聽著院裡偶爾傳來的腳步聲、說話聲，半夢半醒地混過一上午。
可今兒不同。或者說，這幾日的蘇家都有些不同。
老周在蘇家待了幾十年，從十西五歲的小廝幹到如今看門的老人，能夠很敏銳地察覺到府裡氣氛的細微變化。
從昨日開始，蘇家的氣氛便開始肅穆起來。
這股肅穆的源頭來自於蘇家大房，準確地說是蘇老爺子，以及各房那些突然從江寧府各地趕回來的族老宗親。
這些人都是蘇家真正的實權人物，手裡握著田莊、鋪面、碼頭份額，跺跺腳就能讓底下幾十號掌櫃夥計丟了飯碗。
平日裡他們散在各處打理生意，非年節不聚首，如今卻不知為何齊聚一堂。
光是昨日一天，老周就親眼見到十多輛青篷馬車接連駛進正門。從車上下來的都是些鬚髮花白的老者，有的拄拐，有的被下人攙扶著，個個衣著體面，神色嚴肅。
這幾日蘇家的下人們一個個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走路放輕了腳步，說話壓低了嗓子，生怕一不留神就得罪了哪位剛回來的大人物，被開革出去。
這年月，能在蘇家這樣的大戶裡謀個差事是福氣，月錢穩定，逢年過節還有賞錢，若是因為不懂規矩被攆走，往後的日子可就難了。
城外年年凍死人的冬天，沒有蘇家這碗飯擋著，他們這些人未必能熬過去。
老周仗著自己在蘇家幾十年的資歷，倒是不擔心被打發走，蘇老爺子念舊，對老人寬厚。
但他從不倚老賣老，更不會分不清主子下人，這是他能在蘇家留這麼長時間、還撈了個清閒門房管事的原因。
所以這幾日，老周也是不能偷懶了，一大早天剛矇矇亮便乖乖來了自己負責的側門待著，揣著手，望著門外溼漉漉的街面，開始走神。
他心裡門兒清，如今才是十月中旬，既不是什麼年節或者賬目清算日，家中也沒有重要人物的紅白喜事。
大小姐蘇妍去了上華城，陳姑爺還在徽州平叛，這些蘇家的族老宗親沒道理會在這種時候不約而同地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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