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川土府，正午，黑旗軍駐地。
遠遠望去，黑旗軍的軍帳在野外連成一片，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片緩坡，一眼望不到邊。
各營之間隔著統一的間距，留出了足夠行軍和排程的通道，中間的主幹道能容四輛馬車並行，兩側的排水溝挖得筆直。
這是黑旗軍的傳統，也是軍令，營帳必須紮在城外。玄甲軍最初定下這條規矩的時候，理由是“兵不入城，城不為營”，後來羅海南他們把這條規矩傳了下來，變成了黑旗軍鐵律。
不管打下的城池有多富庶，駐軍都只能紮在城外，給當地百姓留個安心，兵不進城，至少不會有燒殺搶掠的事。另一方面，也是為了保護駐軍自己——萬一夜間遇襲，在開闊的野地裡至少不會被堵在巷子裡打。
黑旗軍攻破合川各城的時候，城裡的百姓幾乎都閉門不出。街面上空蕩蕩的，家家戶戶門板緊閉，偶爾有膽大的從門縫裡往外瞥一眼，目光裡全是驚恐和戒備，又飛快地縮回去。
沒有人夾道歡迎，沒有揚眉吐氣的歡呼，甚至連一個出來看熱鬧的都沒有。
這讓黑旗軍計程車兵們有些不習慣。他們在徽州的時候，每拿下一座城，百姓們雖然起初也害怕，但只要看見黑旗軍不搶糧、不殺人、不擾民，慢慢就會有人走出門來。
老兵們私下裡偶爾會說起徽州的日子，說起那些他們駐守過的村鎮，說起每到開飯時就有孩子扒著營門柵欄往裡張望，說起農忙時節總有百姓扛著鋤頭來幫他們翻地，說起那些大娘們拎著自家醃的鹹菜硬要塞給巡邏回來計程車兵。
那時候他們覺得自己做的是對的事，是有人認可的。可到了蜀州，他們又變回了侵略者。
如今黑旗軍中至少一半的兵，都是來自當初受到過黑旗軍救助的百姓家中。
他們在瞭解了黑旗軍的真實面貌後，就義無反顧將家中孩子送進來，這是多麼沉重的信任？
黑旗軍也從未辜負他們的期望，在黑旗軍的軍紀中，士兵絕不是高高在上的，更不允許任何一個士兵仗著身份，仗著身體素質，仗著武力欺辱百姓。
黑旗軍甚至會在訓練之餘，主動幫助周邊百姓幹活兒，久而久之就成為了一項傳統，也是新兵們的必經之路。
也因此，在徽州西部，甚至在蜀州的劍南土府，黑旗軍的名聲已經在內部的百姓口中漸漸響亮起來。
但合川畢竟不是徽州，也不是劍南，這裡的百姓被土司們日夜洗腦，早就將黑旗當成洪水猛獸，更何況黑旗這次是實打實地打了進來，雖有繳獲不取、百姓不擾之舉，但在百姓眼裡，終究是入侵者。
所以黑旗軍跨入合川土府已經近二十天了，幾乎每天都在行軍中，他們從未在城中停留，只消滅完抵抗者，便會將一切完璧歸趙。
這二十天的急行軍，哪怕對於訓練有素的黑旗軍來說都是極高的強度。
很多士兵每天只能睡兩個時辰，也幾乎沒吃上熱食。
但這幾天不一樣了，合川土府內成建制的抵抗力量已經被掃清，黑旗軍開始在各自的防區內駐紮，不用每日奔波，有了輪換休整的時間。
軍營裡支起了灶臺，架起了大鍋，距離午時還早，幾道粗壯的炊煙筆直升空，絲毫不掩飾，也不需要掩飾。肉香從鍋裡溢位來，飄滿了半個營地。
那是豬肉，加了蜀州本地的花椒和粗鹽，在鐵鍋裡咕嘟咕嘟地燉著。油脂化開，混著香料的氣味，順著風向飄出去老遠。
不少士兵都開始暗暗咽口水，哪怕對於他們來說，吃肉也是一件稀罕事兒。
黑旗軍的軍糧很少從百姓手裡徵調，要麼是打下土司府庫後充公，要麼是在自己的駐地裡開墾荒地種出來的。日子一向過得緊巴巴，一個月能見一回葷腥就算不錯。
大部分新兵參軍大半年，這還是頭一回聞見燉肉的味兒。
有人端著碗站在鍋邊排隊，喉嚨不停地滾動；有人蹲在營帳口，一邊擦著刀一邊往炊事營的方向張望。
之所以有肉吃，是因為有喜事。
連續打了半個月的仗後，應家終於服軟了，從昨天開始，應家和黑旗軍就已經全面停火，如今應家的談判隊伍就在黑旗的軍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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