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二十八年二月初三。距離黑旗軍統帥來應家接親還有一日。蜀中的昌都城已經在晨光裡醒了過來。
昌都是整個蜀中的絕對中心，既是應家掌控區域的經濟與權力樞紐，也是應家的老巢所在。應家嫡系裡的重要人物大多居住於此，幾百年來累積下的宅院和商鋪層層疊疊地鋪滿了整座城池，從城中心的應家祖宅向外輻射出去，像一張越織越密的蛛網。
明日秦毅就要來這裡將應歡歡接走，應家上下已經為此做足了準備。
兩天前，應家大手一揮，豪氣地包下了整座昌都城內所有的紅綢，將城內各處裝點得喜氣洋洋。街巷兩側的屋簷下掛滿了紅綢帶，城門樓上挽著大紅的花球，連路邊那些尋常的鋪子門口都被人繫上了紅繩，風一吹，那些綢緞便翻卷起伏，像一條看不見頭的紅河在城牆上流淌。
據說明日應家還準備了一條近十里長的紅毯，從應家大門一直鋪到城門口的位置，讓那位黑旗統帥踩著紅毯走進應家，再把應家女兒接走。排場之大，連城中那些活了幾十年的老人都說沒見過。
更讓昌都百姓興奮的是另一個訊息，應家放出了話——明日婚宴當日，不論是誰，只要去應家門口說一聲恭喜，便能領到一份喜錢。
這句話一傳開，昌都城裡的氣氛就徹底變了。原本那些還在觀望、不知道該不該湊熱鬧的百姓，一夜之間全轉了風向。
街頭巷尾都在議論那筆喜錢，茶樓裡的說書先生已經把這場婚禮編成了話本，從黑旗軍打進合川講到應家求和，再從兩家結盟講到明日娶親，說得天花亂墜。
當然，討論得最多的還是那兩位主角。
秦毅的身份在昌都人嘴裡已經傳得神乎其神了，雖然沒人知道他全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黑旗軍統帥，知道黑旗軍剛剛從應家手裡拿下了合川和五津兩府之地。
有人說他是陳國某個大族裡出來的落難公子，有人說他原本是赤眉軍裡的將領，還有人說他是大周那邊過來的亡命之徒，說法五花八門，沒一個靠譜的。唯獨一件事達成了共識——這個姓秦的是個狠人，帶著黑旗軍幾萬人在蜀州橫衝直撞，連應家都被他打服了。
一個能把應家逼到主動求和的人，對於應家治下的百姓來說，不亞於天降神兵。
可比起秦統帥，昌都人更愛議論的是應歡歡。因為在此之前，這個名字在應家治下的這片土地上幾乎沒有存在感，大多數人甚至沒聽說過她。
應家的人丁太多了。光是核心嫡系便有十七房之多，每一代人都熱衷於生孩子，加上應家富貴至極，根本不怕養不起，嫡女便有幾十人之多，更別說雜七雜八的旁系分支了。
大多數應家子女都沒什麼權力，也沒什麼存在感，卻因為姓應，衣食無憂地過一輩子。
而且應家重男輕女的毛病在蜀州是出了名的，女人在應家內部的地位相當邊緣化。嫡女也好，正妻也好，大多沒什麼話語權。
應歡歡母親早逝，她小時候很少在應家露面，一年到頭也待不了幾天。只有三房一部分人知道她的存在，多是因為她在魔宗闖出的名聲。
而她能順利進入魔宗併成為轉輪聖女，全靠那位在轉輪宗擔任長老的親舅媽替她鋪路。也是從那時起，應歡歡便半脫離了應家，常年在外奔波，將全部心力放在經營魔宗的勢力上。
所以在江湖上，“轉輪聖女”的名號遠比“應家嫡女”響亮得多。
昌都人裡確實有人聽說過這個名號，但沒人會把那個傳聞中行事乖張的魔宗聖女，和眼前這個即將出嫁的應家嫡女聯絡到一起。他們只當是同名同姓的巧合，畢竟蜀州應家和魔宗的關係，在大部分人眼裡還是個秘密。
可這次婚禮公告之後，應歡歡這個名字便徹底暴露在了所有人的視線裡。也成了那些與她同樣身份的應家嫡女們羨慕嫉妒的物件。
她們在應家雖然衣食無憂，卻基本上不受重視，年紀一到就會被家裡安排好嫁出去，這是她們能給應家做的最後一件事。
並且她們之中哪怕身份再不一般，也不可能擁有應歡歡這般興師動眾的婚禮，最多隻是她們所在的一房單獨裝點一番，慶賀一下，邀請些要好的親友，這便算是極高的待遇了。
哪像應歡歡這樣，應家幾乎發動了整個昌都替她造勢，還邀請了蜀州所有有頭有臉的勢力來觀禮，這簡直是所有女人的夢中婚禮。
可她們也清楚，應家之所以大張旗鼓，是因為應歡歡嫁的人與眾不同，是因為應歡歡給應家帶來的利益遠遠高出這些付出。
若是她們也能嫁給秦統帥這樣的人，那應家同樣不會吝嗇手筆，可惜的是，她們並不認識，只能暗暗羨慕應歡歡。
這幾天應歡歡的院子裡忽然熱鬧了起來，城東應家三房的幾處宅院裡，連著三天都有年輕女子登門拜訪。
有的自稱是她堂姐，有的說是她表妹，還有兩個遠房旁支的女孩，連親疏關係都掰扯不清楚，卻也拎著糕點果品上門來，嘴裡“歡歡妹妹”長、“歡歡姐姐”短地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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