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都的主街原本寬敞，足夠容納八馬並行。可今日街道兩側站滿了圍觀的百姓，人群從城牆根一直擠到街巷深處，將原本寬闊的路面擠得只夠四五人並行。
秦毅踏入城門的那一刻，兩側的聲浪迎面撲來。他騎在馬上，目光掃過那些攢動的人頭，看見的全是一張張好奇的臉，年輕的面孔居多，也有不少老人被年輕人攙扶著站在人群后方踮腳張望。
應家顯然在造勢上下足了功夫。街道兩側的屋簷下掛滿了紅綢，每隔十幾步就有一個應家的家丁站在那裡，手裡捧著裝滿喜糖的笸籮，見人就分一把。
空氣中飄著一股甜絲絲的氣味，混著人群裡的汗味和塵土味，在春日的晨光裡釀成一種說不清的喧騰。
而最顯眼的是那條紅毯。主街道的不遠處，一條厚實的紅毯沿著街道中央鋪開，綿延向前方，一眼望不到盡頭。邊緣用銅鎮壓著，每隔幾丈插著一面小旗，旗面上寫著喜字。
在應家下人的吆喝下，圍觀的百姓被逼退到紅毯兩側三步之外，不許任何人靠近。
秦毅挑挑眉，倒是沒想到應家會擺出這種陣仗。他目光掃過那一張張好奇的臉，大多數百姓臉上都帶著敬畏之色，更多的卻是某種他們自己都沒發覺的仰慕。
畢竟方才黑旗軍在城門口的氣勢已經傳開了，城內的百姓也親眼看見了城外那條赤龍盤踞半空的景象。黑旗軍在合川和五津大敗應家的事更是在昌都傳了大半個月，一支能打垮應家的軍隊出現在面前，沒有人能完全保持鎮定。
可秦毅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裡還夾雜著別的東西。
原本的昌都百姓對黑旗軍更多的還是畏懼與厭惡，畢竟在他們眼中，是黑旗軍帶來了戰亂，破壞了他們原本安定的生活。
黑旗軍雖然打仗厲害，卻是敵人，怎麼可能受他們待見？
可也就是在這個節骨眼上，黑旗軍突然和應家聯姻了，這意味著原本的敵人轉眼間就變成了盟軍，於是百姓們對黑旗的看法又不一樣了。
作為敵人的時候，黑旗軍的強大是畏懼且可恨的。可作為自己人，那黑旗軍的強大也就成了人人敬仰和羨慕的力量，帶來的安全感是無與倫比的。
所以如今的百姓對黑旗的看法很複雜，不僅僅是昌都，整個蜀州都隨著兩家聯姻的進行，或多或少、明裡暗裡都改變了一些對黑旗的敵視。
秦毅心裡清楚，這就是應家作為蜀州大土司的價值所在。
應家在這裡紮根數百年，根鬚早已伸進每一寸土地。只要應家公開接納黑旗軍，下面那些小土司和尋常百姓就會跟著改換態度。
這也是他選擇在合川打了一仗之後順勢聯姻的原因——如果只是一場普通的婚禮，應家不一定會拿出這麼大的陣仗來配合，但一場被打服之後的聯姻，應家反而會表現得比誰都積極，因為越大的排場就越能掩飾他們戰敗的窘迫。
若不是有這個考量在內，以應家之前做過的那些事，他還真不一定會放過應家。
當然，應家背地裡那些小動作他心知肚明，比如城門外那個“考驗”。但那些不重要，黑旗軍需要的是時間，需要的是在蜀州快速改變自身形象，只要應家願意在大面上配合，其他的賬可以慢慢算。
雖然摩尼教那邊已經開始動作了，熱娜前段時間傳訊來說成果顯著，但不妨礙應家這邊雙管齊下。
所以對於這次聯姻，秦毅十分看重。賠款和娶應歡歡只是其一，改變黑旗軍形象是其二，其三是撕開四大土司在蜀州聯手封鎖黑旗的局面，挑起他們的內戰或者讓他們自亂陣腳。後兩點才是秦毅真正想達到的目的。
想到此處，秦毅心情大好，一馬當先朝前走去。後方黑旗軍眾人跟上，保持著兩馬並列的陣型前進，速度極慢。
黑旗軍這次來的三百人都是精銳，裝備也是一等一的精良。玄色重甲鋥亮如新，甲片光滑平整，戰馬足有一人多高，加上士兵們隨身攜帶著那些透著血腥氣的兵器，整支隊伍氣勢不凡。
兩側百姓們都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軍人，幾乎所有人都是下意識的後退，驚恐大於好奇。不少小孩兒甚至被幾個士兵投過去的視線給嚇哭了，縮在大人懷裡不敢抬頭。
秦毅注意到這些細節，果斷打了個手勢。
身後那三百騎同時動作，抬手取下覆面的鐵甲，露出一張張年輕的面孔。有黝黑粗獷的，有精瘦幹練的，也有面容還帶著幾分稚氣的，和尋常百姓家那些年輕後生並無太大區別。
效果幾乎是立竿見影的。那些年輕人雖然身上穿著殺氣騰騰的玄甲，可露出來的臉大多不到三十歲，有的人甚至在咧嘴朝兩側的百姓笑。
百姓們見了，雖然仍對黑旗抱有敬畏，卻不再如同之前那般恐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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