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初九，江南貢院正式開考。
天還沒亮，貢院門口就擠滿了人。三千多名考生，從全國各地趕來，有的坐船，有的騎馬，有的走了幾個月的路，就為了這一天。他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裳，有綢緞的，有粗布的，有新的，有舊的。有的身邊跟著書童，挑著行李；有的孤身一人，揹著一個破包袱。有的面色紅潤，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子弟；有的面黃肌瘦，像是幾年沒吃過一頓飽飯。
林楓站在明遠樓上，天還沒亮透，晨霧像一層薄紗籠罩著貢院的屋頂，遠處秦淮河的水汽氤氳上來，帶著一股溼漉漉的涼意。他看著下面那些人，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這些人，十年寒窗，懸樑刺股，就為了今天。可今天之後，能中進士的，只有三百人。剩下的兩千七百人，又要等三年。三年之後，又是三千人裡選三百。迴圈往復，一代又一代。
他想起自己，如果沒有穿越，會不會也像這些人一樣？窩在出租屋裡，對著電腦螢幕，寫著那些沒人看的論文。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這些人，是國家的未來。他得給他們一個公平的機會。
小順子站在旁邊，打了個哈欠。“萬歲爺，您一夜沒睡？”
林楓搖搖頭。“睡不著。”
小順子說：“您是在想那些考生？”
林楓點點頭。“朕在想，這些人裡，有多少是真有本事的，有多少是濫竽充數的，有多少是太師的人。”
小順子說：“那您看出來了嗎？”
林楓笑了。“朕又不是神仙，哪能一眼看出來？得考。考完了，就知道了。”
……
卯時正刻，貢院的大門緩緩開啟。考生們排隊入場，一個一個，魚貫而入。門口站著十幾個兵士，手裡拿著名單，一個一個對。對了名字，對了籍貫，對了長相，才能進去。有人被攔住了，說長相不對。那人急得滿臉通紅，說自己是替別人考的。兵士二話不說，把他拖走了。
林楓看著這一幕，搖了搖頭。替考，也是科舉的弊病之一。有錢的人家，花銀子請人替考。那些替考的人，都是真有本事的，可他們沒有資格考，只能替別人考。考中了，銀子到手，名聲是別人的。他自己什麼也得不到。他問旁邊的楊文昭：“替考的人，怎麼處理？”
楊文昭說：“按律，充軍。”
林楓說：“太輕了。從今天起，替考者，斬。被替考者，永不錄用。”
楊文昭愣了一下。“皇上，這……”
林楓說：“怎麼？太重了？”
楊文昭想了想，說：“不重。那些寒門子弟，十年寒窗，好不容易等到今天。可那些有錢人，花銀子就能把他們的機會搶走。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林楓點點頭。“那就這麼定了。”
……
考生們進了貢院，各自找到自己的號舍。號舍很小，三尺寬，西尺深，裡面一張石板，一塊木板。石板上鋪著一層薄薄的稻草，就是床。木板支起來是桌子，放下去是凳子。三天三夜，吃喝拉撒，都在這裡面。
林楓走進號舍區，一間一間看過去。有人緊張得臉色發白，有人興奮得滿臉通紅，有人閉著眼睛，嘴裡唸唸有詞，有人跪在地上，對著北邊磕頭。
他走到一間號舍前，停下來。裡面坐著一個人，二十出頭，穿著一身半舊的綢衫，白白淨淨，斯斯文文。他面前攤著一張紙，紙上寫滿了字。林楓湊近看，寫的是一篇八股文。字寫得很漂亮，文章也寫得花團錦簇，可林楓看了幾行就看不下去了——全是空話、套話、廢話。什麼“聖人之言”、“先王之道”，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
他搖搖頭，走了。
又走到一間號舍前，停下來。裡面坐著一個人，三十來歲，穿著一身粗布衣裳，臉曬得黝黑，手上全是老繭。他面前也攤著一張紙，紙上只寫了幾個字。林楓湊近看，寫的是“論邊防”。他愣了一下。第一場考的是八股，這人怎麼在寫策論？他問：“你怎麼不寫八股？”
那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是……”
林楓說：“我是來看看的。你怎麼不寫八股？”
那人說：“草民不會寫八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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