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那天,天還沒亮,貢院門口就擠滿了人。
三千多個考生,加上他們的書童、僕人、家人,黑壓壓的一片,把整條街都堵得水洩不通。有人蹲在牆角,手裡攥著一張餅,咬一口,看一眼貢院的大門,咽不下去也嚼不動。有人靠在樹上,閉著眼睛,嘴裡唸唸有詞,不知道是在祈禱還是在背文章。有人站在人群中間,踮著腳尖往裡看,雖然什麼都看不見,可就是忍不住要看。有人坐在地上,面前攤著一壺酒,一杯一杯地喝,喝到第七杯的時候,手開始抖。
林楓站在明遠樓上,看著下面那些人,心裡忽然有點不是滋味。這些人,等這一天等了多久?有人等了三年,有人等了六年,有人等了十年,有人等了一輩子。他問旁邊的楊文昭,當年你等放榜的時候,什麼心情?楊文昭想了想,說,臣那時候在客棧裡,坐了一夜,什麼都沒幹,就是坐著。天亮了,聽見外面有人喊,中了中了,第九名。臣愣了一下,然後哭了。林楓說,哭什麼?楊文昭說,臣想起家裡老孃,想起那些年吃的苦,想起被人看不起的日子,忍不住就哭了。
林楓點點頭,沒再說話。
卯時正刻,貢院的大門開了。幾個考官走出來,手裡捧著一張大紅紙,上面寫著三百個名字。人群一下子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考官把紅紙貼在牆上,人群又一下子炸了鍋。有人喊,中了中了!有人喊,我中了!有人喊,我的名字在哪兒?有人在人群裡擠來擠去,擠到前面看一眼,沒找到自己的名字,臉一下子白了。有人蹲在地上,抱著頭,一聲不吭。有人當場就哭了,哭得撕心裂肺,誰都勸不住。
林楓站在明遠樓上,看著那些人,心裡很平靜。他知道,三百個人中了,兩千七百個人沒中。沒中的人,又要等三年。三年之後,又是三千人裡選三百。迴圈往復,一代又一代。這就是科舉。殘酷,可公平。至少,這次是公平的。
他轉過身,看著楊文昭。把那些中了的卷子,拿來朕看看。楊文昭點點頭,很快抱著一摞卷子回來了。三百份卷子,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林楓坐下來,一份一份翻看。
第一份,是張居正的。八股寫得花團錦簇,策論寫得切中時弊。他在策論裡寫,當今之急,不在邊防,不在賦稅,在吏治。吏治不清,邊防再強也沒用,賦稅再多也白搭。皇上要整頓吏治,就得從科舉開始。選那些真正有本事的人,選那些真正為老百姓著想的人。林楓看著這篇文章,心裡很亮堂。這人,有眼光,有膽量,有想法。可用。
第二份,是戚繼光的。八股寫得一般,勉強能看。策論寫得好,寫的是邊防。他在邊關待了八年,知道邊關的事。寫北戎的騎兵怎麼打仗,寫邊關的城牆怎麼修,寫士兵的軍餉怎麼發,寫將領怎麼選。每一條,都寫得實實在在,不吹牛,不說空話。林楓看著這篇文章,心裡很踏實。這人,是個幹實事的人。可用。
第三份,是海瑞的。八股寫得一般,策論寫得尖銳。他在策論裡罵人,罵貪官,罵豪強,罵那些欺壓百姓的人。罵得狠,可罵得在理。林楓看著這篇文章,笑了。這人,是個愣頭青。可用,但不能讓他去得罪太多人。得慢慢來。
第西份,是錢謙益的。八股寫得花團錦簇,策論寫得西平八穩。文章寫得挑不出毛病,可也看不出什麼亮點。林楓看著這篇文章,心裡有點複雜。這人,有才,可太滑了。用好了,是個人才。用不好,是個禍害。他想了想,還是把名字記下了。可用,但要小心。
林楓一份一份翻下去,翻了整整一天。三百份卷子,每一份都看了。有人寫得好,有人寫得一般,有人寫得差。可他發現一個規律,寫得好的,大多是寒門子弟。他們的文章裡,有一種東西,是那些富貴子弟沒有的。那種東西,叫血淚。他們是真吃過苦的,是真捱過餓的,是真被人看不起過的。他們寫出來的東西,有骨頭,有肉,有血,有淚。
而那些富貴子弟的文章,寫得再漂亮,也是空的。他們沒有吃過苦,沒有捱過餓,沒有被人看不起過。他們寫出來的東西,好看,可沒用。
林楓把卷子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太陽己經偏西了,晚霞映在天邊,紅彤彤的。他知道,從今以後,這個朝堂上,會多出很多寒門子弟。他們可能不會說話,不會應酬,不會拍馬屁。可他們會幹事,會為老百姓著想,會為這個國家拼命。他等著,等著他們走進朝堂的那一天。
放榜的訊息傳出去,京城又熱鬧起來了。那些中了的人,在客棧裡喝酒慶祝。有人喝醉了,抱著酒罈子又哭又笑,說中了中了,我中了。有人沒醉,可也高興得合不攏嘴,拉著旁邊的人說了半夜的話。有人連夜寫信,告訴家裡的老孃,兒子中了,兒子出息了。有人跪在院子裡,對著北邊磕頭,磕得額頭上全是血。
那些沒中的人,有的收拾行李,準備回家。有的站在貢院門口,看著那張紅紙,看了很久,才轉身走了。有人蹲在牆角,一聲不吭,旁邊的人勸他,下次再來,他搖搖頭,說不考了,再也不考了。有人喝得爛醉,躺在街上,誰拉都不起來。
張居正中了,第一名。他站在貢院門口,看著那張紅紙,看了很久。旁邊的人恭喜他,他笑了笑,說,謝謝。然後他轉身走了,回了客棧,關上門,一個人坐在床上,發了很久的呆。他想起家裡,想起老孃,想起那些年吃的苦。他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了下來。
戚繼光中了,第三十七名。他站在貢院門口,看著那張紅紙,笑了一下。旁邊的人恭喜他,他拱拱手,說,同喜同喜。然後他擠出了人群,找了一家小飯館,要了一碗麵,吃得乾乾淨淨。吃完之後,他抹抹嘴,說了一句,該回家了。他想起邊關,想起那些兄弟,想起那些年在戰場上拼命的日子。他笑了,笑得很痛快。
海瑞中了,第一百二十名。他站在貢院門口,看著那張紅紙,臉上的表情很平靜。旁邊的人恭喜他,他點點頭,沒說話。他擠出人群,找了一個沒人的地方,坐下來,看著遠處的天空。他想起老家,想起那些被貪官欺壓的百姓,想起自己寫的那些罵人的文章。他笑了,笑得很痛快。然後他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大步走了。
錢謙益中了,第三名。他站在貢院門口,看著那張紅紙,笑了。笑得很從容,像是早就料到了。旁邊的人恭喜他,他拱拱手,說,同喜同喜。然後他轉身回了客棧,關上門,坐在桌前,拿起筆,寫了一封信。信是寫給周延儒的,說他願意為朝廷效力,願意為皇上分憂。寫完之後,他看了看,覺得不夠誠懇,又重寫了一遍。重寫之後,他覺得還是不夠,又寫了一遍。寫到第三遍,他終於滿意了,把信摺好,放進信封裡,叫來書童,連夜送出去。
林楓站在明遠樓上,看著那些考生漸漸散去。有人笑著走了,有人哭著走了,有人走著走著又回頭看了一眼。他看著那些人,心裡忽然想起一句話。十年寒窗無人問,一舉成名天下知。可他知道,那些一舉成名的人,只是少數。大多數的人,還要繼續寒窗,繼續等,繼續熬。他嘆了口氣,轉過身,下了明遠樓。
回到行宮,小順子端上茶來。林楓接過茶,喝了一口,問小順子,你說,那些沒中的人,會不會恨朕?小順子愣了一下,說,不會。皇上給了他們公平的機會,是他們自己沒考好,怪不得別人。林楓笑了,你倒會說話。小順子說,奴才不是會說話,是實話實說。林楓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他放下茶盞,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亮。他對著月亮,說了一句,父皇,您看見了嗎?那些寒門子弟,考上了。他們,是這個國家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