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請打卡》第123章 考場風雲(1)

作者:孟旬·5個月前

考試那幾天,貢院裡安靜得像一座墳墓。三千多個考生坐在號舍裡,低著頭,寫文章。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走動,沒有人咳嗽。偶爾有人打翻硯臺,墨汁灑了一桌,監考官走過去,幫他收拾乾淨,一句話都不說。偶爾有人暈倒,被抬出去,旁邊的考生連頭都不抬,繼續寫。偶爾有人憋不住了,想上廁所,舉了手,監考官帶著他去,回來接著寫。

林楓每天去貢院,從那些號舍前走過,看那些人寫字。第一天,他看見張居正坐在號舍裡,面前攤著紙,紙上寫滿了字。他湊近看,是一篇八股文。文章寫得花團錦簇,引經據典,挑不出毛病。可林楓覺得少了點什麼。他說不上來,就是覺得少了點東西。

第二天,他看見戚繼光坐在號舍裡,面前也攤著紙,紙上也寫滿了字。他湊近看,是一篇策論,寫的是邊防的事。文章寫得實實在在,不吹牛,不說空話,每一條都能用。可林楓也覺得少了點什麼。還是說不上來,就是覺得少了點東西。

第三天,他看見海瑞坐在號舍裡,面前也攤著紙,紙上也寫滿了字。他湊近看,是一篇策論,寫的是吏治的事。文章寫得尖銳,罵貪官,罵豪強,罵得痛快。可林楓還是覺得少了點什麼。他站在那兒想了半天,忽然明白了。這些人寫的文章,都是給考官看的,不是給自己寫的。他們想著怎麼拿高分,怎麼讓考官喜歡,怎麼考中進士。沒有人寫自己心裡真正想說的話。

他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楊文昭跟在後面,問他,皇上,您怎麼了?林楓搖搖頭,沒說話。他回到明遠樓上,坐下來,看著那些號舍,發了很久的呆。過了好一會兒,他對楊文昭說,你知道朕在想什麼嗎?楊文昭搖搖頭。林楓說,朕在想,這些考生,有多少人是在寫自己心裡想說的話?楊文昭愣了一下,說,恐怕不多。林楓說,為什麼?楊文昭說,因為科舉考的不是心裡話,是八股文。八股文有固定的格式,固定的套路,固定的說法。考生不按這個寫,就拿不到高分。拿不到高分,就考不上。考不上,十年寒窗就白費了。

林楓點點頭。你說得對。科舉考的不是心裡話,是八股文。可八股文選出來的人,有幾個是真正有本事的?楊文昭想了想,說,不多。可也有。比如臣,比如周延儒,比如劉宗周。林楓說,你們是少數。大多數的人,都被八股文框死了。他們只會寫八股文,不會寫別的。只會說空話套話,不會說真話。只會應付考試,不會辦實事。楊文昭沉默了。

林楓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那些號舍安安靜靜的,可他知道,那些號舍裡面,有人在寫文章,有人在想心事,有人在發呆。有人在寫自己心裡想說的話,有人在寫考官想看的文章。有人寫得痛快,有人寫得憋屈。有人寫得手心冒汗,有人寫得手在發抖。他轉過身,看著楊文昭。從下一科開始,八股文的比重再減一些,策論的比重再加一些。楊文昭愣了一下。皇上,這……林楓說,怎麼?不行?楊文昭說,不是不行。是那些考官,他們習慣了八股文,突然改策論,他們怕不會批。林楓說,不會批就學。學不會就換人。楊文昭點點頭,不再說話。

考試第三天,出了件事。

一個考生在號舍裡暈倒了。監考官跑過去一看,那人臉色發白,嘴唇發紫,渾身冰冷。他摸了摸那人的額頭,燙得嚇人。他連忙叫人,把那人抬出去。抬到門口,那人忽然醒了,掙扎著要回去。我不走,我還要考。監考官說,你都這樣了,還考什麼?那人說,我等了六年,好不容易等到今天。不考完,我不甘心。監考官沒辦法,只好把他抬回去。那人趴在桌上,手抖得握不住筆,可他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寫了半天,才寫了十幾個字。

林楓站在明遠樓上,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有點不是滋味。他問楊文昭,那人叫什麼?楊文昭說,叫孫承宗,河北保定府人,考了三次了。林楓點點頭,沒說話。

孫承宗最後還是沒考完。寫到第三天下午,他實在撐不住了,趴在桌上,昏了過去。這次是真的昏了,怎麼叫都叫不醒。監考官把他抬出去,送到醫館裡。大夫看了,說是勞累過度,加上受了風寒,得好好養幾個月。孫承宗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屋頂,一聲不吭。旁邊的人勸他,下次再來。他搖搖頭,沒說話。下次,又是三年。三年之後,他還能不能考?他不知道。

林楓聽說了這事,讓小順子送了些銀子過去,還帶了句話。好好養病。下次再來。孫承宗躺在床上,看著那包銀子,眼淚流了下來。他對著北邊,磕了三個頭。那是行宮的方向,是皇上的方向。

考試最後一天,又出了件事。一個考生在號舍裡鬧起來了。他拍著桌子,大喊大叫,說自己的卷子被人換了。監考官過去一看,那人面前攤著一張白紙,一個字都沒寫。監考官問他,你的卷子呢?那人說,我寫好了,放在桌上,出去上了個茅房,回來就不見了。監考官說,誰拿的?那人說,我不知道。肯定是有人嫉妒我,把我的卷子藏起來了。

監考官沒辦法,只好去稟報楊文昭。楊文昭來了,看著那人,問他,你寫的什麼文章?那人說,我寫的是策論,論邊防。楊文昭說,你寫了多少字?那人說,兩千字。楊文昭說,你背得出來嗎?那人愣住了。背……背不出來。楊文昭說,你寫的文章,你自己背不出來?那人的臉紅了。我……我忘了。楊文昭看著他,目光很冷。你根本沒寫。你是想拖延時間,等別人把卷子給你抄。那人的臉白了。我沒有,我真的寫了。楊文昭沒再理他,一揮手,讓監考官把他帶走了。

後來查出來,那人確實是作弊。他考前花錢買了考題,請人寫好了文章,背熟了。可進了考場,一緊張,全忘了。他想拖時間,等別人把文章寫出來,他再看一眼。可他沒想到,楊文昭會親自來問。林楓聽說了這事,搖搖頭。這種人,就算考上了,也是廢物。

考試結束那天,貢院的門打開了。那些考生從號舍裡出來,一個個臉色蒼白,眼睛紅腫,腿都是軟的。有人笑著出來,有人哭著出來,有人面無表情地出來。有人出來之後,蹲在牆角,哇的一聲吐了。有人出來之後,抱著樹,站都站不穩。有人出來之後,看見太陽,眯著眼睛,看了半天,說了一句,我還活著。

張居正出來的時候,臉色平靜,看不出什麼。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貢院。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輕鬆。他轉過身,大步走了。

戚繼光出來的時候,臉色發黑,眼睛通紅,可精神很好。他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筋骨,骨頭咔咔響。旁邊的人問他,考得怎麼樣?他笑了笑,說,還行。

海瑞出來的時候,臉色鐵青,嘴唇發紫,可眼睛很亮。他站在貢院門口,看著那張還沒貼出來的紅紙,說了一句,該罵的我都罵了,考不考得上,看天意。旁邊的人笑了,說,你可真行,考場上還罵人。海瑞說,不罵不舒服。

錢謙益出來的時候,臉色白淨,衣裳整齊,看不出考了三天的樣子。他站在貢院門口,看著那些人,心裡想著自己的文章。他知道,自己考得不錯。可他也知道,光文章好不夠。皇上說了,得辦實事。他得想想,怎麼辦實事。

孫承宗沒出來。他還在醫館裡躺著。大夫說,他得養三個月。三個月之後,恩科早就結束了。可他沒有怨言。他知道,自己盡力了。考不上,是命。他躺在床上,看著屋頂,想著下次。下次,他一定考上。

林楓站在明遠樓上,看著那些考生漸漸散去。有人笑著走了,有人哭著走了,有人走著走著又回頭看了一眼。他問楊文昭,你覺得,這次能選出多少人才?楊文昭想了想,說,至少五十個。林楓說,五十個?三千人裡選五十個?楊文昭說,三千人裡,真正有本事的,也就幾十個。剩下的,都是普通人。林楓點點頭,沒說話。普通人,也能幹事。只要給他們機會,他們也能幹好。楊文昭說,皇上說得是。

林楓轉過身,看著那些空蕩蕩的號舍。號舍裡,還留著考生的氣息。有汗味,有墨味,有乾糧的味道,有蠟燭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氣,說了一句。這些人,是國家的未來。朕得好好用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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