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試結束那天晚上,貢院起火了。
火是從東邊的號舍區燒起來的。那一片住著幾百個考生,考完之後都走了,號舍裡空蕩蕩的,只剩下一些廢紙、破筆、爛硯臺。沒有人知道火是怎麼燒起來的。有人說是蠟燭沒吹滅,有人說是考生扔的菸頭,有人說是有人故意放火。不管怎麼燒起來的,等守夜的兵士發現的時候,火己經燒大了。
火光照亮了半邊天,濃煙滾滾,隔著幾條街都能看見。林楓正在行宮裡看奏摺,小順子跑進來,臉都白了。萬歲爺,貢院起火了!林楓手裡的筆啪的一聲掉在桌上。他站起來,二話不說就往外跑。小順子在後面追,萬歲爺,您不能去,太危險了!林楓不聽,跑得飛快,一邊跑一邊喊,備馬,快備馬!
等他趕到貢院的時候,火己經燒到了第三排號舍。火苗躥得老高,舔著房梁,燒得噼裡啪啦響。火星子飛得到處都是,落在屋頂上,落在院子裡,落在救火的人身上。救火的人排成一條長龍,從秦淮河裡提水,一桶一桶往火上澆。可那火太大了,一桶水澆上去,哧的一聲就沒了,連煙都不冒。有人爬上屋頂,想把瓦片掀開,讓火往外燒,別往裡燒。可剛爬上去,房梁就塌了,人掉下來,摔得不輕。有人站在下面,用水桶接住上面遞下來的瓦片,一塊一塊往外傳。可火太大,瓦片燙手,接不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林楓站在院子裡,看著那片火海,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貢院,是考科舉的地方。是大桓讀書人的聖地。是那些寒門子弟十年寒窗換來的唯一機會。現在,它燒了。燒得面目全非。
他問旁邊的楊文昭,卷子呢?卷子救出來沒有?楊文昭的臉被火光映得通紅,聲音都是啞的。救出來一部分。還有一部分,在裡面,拿不出來了。林楓的手握緊了。卷子,是那些考生的命。是那些寒門子弟十年的心血。是這次恩科的唯一憑證。沒了卷子,怎麼評?怎麼選?怎麼給那些考生一個交代?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救火,先救火。別的,以後再說。
楊文昭點點頭,轉身又衝進了火場。
火燒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時候,才終於被撲滅了。東邊的號舍區,燒了整整兩百多間。黑乎乎的房梁倒在地上,冒著青煙。地上全是碎瓦片、爛木頭、燒焦的紙灰。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嗆人的焦糊味,混著水汽,燻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林楓站在廢墟前面,看著那片狼藉,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楊文昭走過來,渾身溼透了,臉上黑一道白一道,頭髮也燒焦了一截。他站在林楓面前,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皇上,臣有罪。臣沒看好貢院。林楓看著他,忽然說,不是你的錯。是朕的錯。朕應該多派人守著。楊文昭抬起頭,眼眶紅了。皇上……
林楓擺擺手,沒讓他說下去。卷子,救出來多少?楊文昭說,救出來兩千多份。還有八百多份,在裡面,燒了。林楓的心沉了一下。八百多份,八百多個考生,八百多個十年寒窗,就這麼沒了。
訊息傳出去,京城又炸了鍋。那些考生,本來都在等放榜。聽說貢院起火了,卷子燒了,一個個都慌了。有人跑到貢院門口,看著那片廢墟,當場就哭了。有人跪在地上,對著燒焦的號舍磕頭。有人站在廢墟前面,一聲不吭,站了一天一夜。有人衝到行宮門口,喊著要見皇上,要皇上給個說法。
張居正站在貢院門口,看著那片廢墟,心裡很平靜。他的卷子,是第一批救出來的。他知道,自己考得不錯。可他也知道,那些卷子燒了的人,心裡有多難受。他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戚繼光站在貢院門口,看著那片廢墟,心裡也很平靜。他的卷子,也救出來了。可他知道,那些卷子燒了的人,比他更苦。十年寒窗,好不容易等到今天,卷子沒了。他想起自己在邊關的時候,有一次打了勝仗,可戰報被風吹走了,朝廷不認,功勞沒了。那種滋味,他懂。他站在那兒,看著那些人哭,心裡也跟著難受。
海瑞站在貢院門口,看著那片廢墟,臉色鐵青。他罵了一句,誰放的火?查出來,我彈劾他。旁邊的人說,還不知道,沈大人在查。海瑞說,查不出來,我連沈墨一起彈劾。旁邊的人不敢說話了。
錢謙益站在貢院門口,看著那片廢墟,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他心裡在想一件事。卷子燒了,這次恩科怎麼辦?是重考,還是按救出來的卷子評?重考,那些救出卷子的人不願意。不重考,那些燒了卷子的人不願意。怎麼著都有人不滿意。他想了想,轉身走了。他知道,這時候,不能出頭。出頭,就是靶子。
林楓坐在行宮裡,看著沈墨送來的調查報告,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火是有人故意放的。縱火的人,己經抓到了。是趙文華的人。他們知道太師的餘黨被抓了,知道翻不了身了,就放火,把貢院燒了,把卷子燒了。讓這次恩科辦不成,讓那些寒門子弟考不上,讓皇上難堪。
林楓把報告放下,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太陽昇起來了,照在秦淮河上,金光閃閃。可他心裡一片冰冷。趙文華的人,這是要魚死網破。他們知道跑不了了,就放火,把貢院燒了,把卷子燒了。讓那些考生的心血白費,讓這次恩科舉步維艱,讓他的改革功虧一簣。可他不會讓他們得逞的。他轉過身,看著小順子。去,把楊文昭叫來。
楊文昭很快就來了。他還在貢院裡收拾廢墟,衣服都沒來得及換,身上還沾著灰。他跪下去,磕了三個頭。皇上,臣……
林楓把他扶起來。卷子燒了,朕知道。你告訴朕,那些燒了卷子的考生,怎麼辦?楊文昭想了想,說,臣以為,應該讓他們重考。林楓說,重考?那些救出卷子的人,願意嗎?楊文昭說,不願意也得願意。火是意外,不是他們的錯。可那些燒了卷子的人,也不是他們的錯。都是趙文華的人害的。要怪,就怪趙文華。要怨,就怨太師。林楓點點頭。你說得對。可重考,那些救出卷子的人,會覺得不公平。他們辛辛苦苦考完了,憑什麼又要考一次?楊文昭沉默了。他知道皇上說得對。重考,有人不願意。不重考,有人不願意。怎麼著都有人不滿意。
林楓站起來,走到窗前。他想了很久,然後說,不重考。楊文昭愣住了。皇上,那那些燒了卷子的人……林楓說,朕親自給他們考。楊文昭愣住了,您親自考?林楓說,對。朕親自出題,親自監考,親自批卷。讓那些燒了卷子的人,在朕面前考。考得好的,中。考不好的,不中。這樣,公平嗎?楊文昭想了想,說,公平。可皇上,您一個人,看得過來嗎?林楓說,看得過來。八百多個人,朕一個一個看。楊文昭跪下去,磕了三個頭。臣替那些考生,謝謝皇上。
訊息傳出去,那些燒了卷子的考生,一個個都愣住了。皇上親自考?有人不信,說怎麼可能,皇上那麼忙,哪有時間管他們?有人說,皇上金口玉言,說了就會做到。有人說,皇上這是要給他們一個交代。有人說,皇上聖明。海瑞站在人群裡,聽那些人議論,說了一句,皇上聖明。然後他轉身走了。他的卷子沒燒,他不用重考。可他知道,皇上這麼做,是對的。
那些燒了卷子的考生,一共八百三十二個人。林楓在行宮裡,擺了八百三十二張桌子,八百三十二把椅子,八百三十二份紙筆。他站在最前面,看著那些人。你們聽著。你們的卷子,被火燒了。朕知道,你們委屈,你們不甘心,你們想罵人。可朕告訴你們,罵沒用。想罵,就罵趙文華,罵太師。是他們害的。朕今天,親自給你們考。考題,朕出。卷子,朕批。考得好的,中。考不好的,不中。公平不公平?八百三十二個人,齊刷刷跪下去。皇上聖明。
林楓點點頭。那就開始吧。
八百三十二個人,坐在行宮的院子裡,開始考試。林楓站在前面,看著他們寫。有人寫得飛快,筆走龍蛇。有人咬著筆桿子,半天寫不出一個字。有人臉色平靜,胸有成竹。有人滿頭大汗,手抖得握不住筆。林楓一個一個看過去,看他們寫字,看他們皺眉,看他們嘆氣,看他們笑。他看了整整一天,站得腿都麻了,可他沒坐下。他知道,這些人,比他累。
太陽偏西的時候,有人交卷了。林楓接過卷子,看了一眼。文章寫得不錯,字也寫得好。他點點頭,把卷子放在一邊。又有人交卷,他又看了一眼,文章寫得一般,字也寫得一般。他搖搖頭,把卷子放在另一邊。
天黑的時候,八百三十二份卷子,全交上來了。林楓坐在燈下,一份一份看。看到半夜,看了三百份。眼睛都看花了,可他沒停。小順子端來茶,他喝了一口,繼續看。小順子端來點心,他咬了一口,繼續看。小順子說,萬歲爺,您歇歇吧,明天再看。林楓搖搖頭,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看到天亮,八百三十二份卷子,全看完了。他揉了揉眼睛,伸了個懶腰。然後他拿起筆,開始寫名單。寫得好的,一百二十個。寫得一般的,三百個。寫得差的,西百一十二個。
他把名單交給楊文昭。這些,是考得好的。這些,是考得一般的。這些,是考得差的。考得好的,中。考得一般的,下次再來。考得差的,回家好好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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