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考結果公佈那天,行宮門口又擠滿了人。八百三十二個重考的考生,加上那些沒重考的、看熱鬧的、打探訊息的,把整條街堵得水洩不通。林楓讓人把名單貼在行宮門口的照壁上,左邊一張,右邊一張。左邊那張寫著“中”,一百二十個名字。右邊那張寫著“不中”,七百一十二個名字。兩張紙,一紅一白,紅的喜慶,白的刺眼。
人群圍上來,擠在最前面的是那些重考的考生。有人看見自己的名字在紅紙上,當場就哭了,蹲在地上抱著腦袋,肩膀一抽一抽的,旁邊的人怎麼拉都拉不起來。有人看見自己的名字在白紙上,臉一下子白了,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睛首勾勾地盯著那張紙,像是要把紙看出一個洞來。有人看完之後轉身就走,走得很快,像是後面有鬼在追。有人看完之後站在那兒罵,罵趙文華,罵太師,罵老天爺不長眼。
罵得最兇的是一個廣東來的考生,姓陳,叫陳子壯。他看見自己的名字在白紙上,當場就炸了,拍著照壁喊:“不公平!我的文章寫得好好的,憑什麼不中?一定是有人搞鬼!”旁邊的人拉他,他甩開手,越喊越大聲。人群裡有人跟著起鬨,說什麼的都有。有人說重考就是走過場,皇上哪有心事看那麼多卷子。有人說八百多份卷子,一晚上就看完了,能看得仔細嗎?有人說這裡頭肯定有貓膩,說不定是楊文昭從中做了手腳。
林楓站在行宮裡面,聽見外面的喊聲,臉色沉了下來。小順子跑進來,慌慌張張地說:“萬歲爺,外面鬧起來了,那個姓陳的帶頭,說咱們搞鬼。”林楓放下手裡的茶杯,站起來就往外走。小順子想攔,沒攔住。
林楓走到行宮門口,站在臺階上。人群看見他,一下子安靜了。那個姓陳的也愣住了,他沒想到皇上會親自出來。林楓看著他,問他叫什麼。他說叫陳子壯,廣東廣州府人。林楓說你的卷子朕看過,文章寫得花團錦簇,引經據典,挑不出毛病。陳子壯說那為什麼不中?林楓說因為你的文章寫的是空話。陳子壯愣住了,空話?我的文章怎麼是空話了?林楓說你在文章裡說吏治要清,邊防要固,賦稅要輕,可你沒說怎麼清,怎麼固,怎麼輕。光說空話,不辦實事,這樣的文章寫得再好也沒用。
陳子壯的臉紅了,他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咽了回去。林楓看著他,又說了一句,你的文章,是寫給考官看的,不是寫給朕看的。朕要的是辦實事的人,不是會寫文章的人。陳子壯低下頭,不說話了。人群裡也安靜了,那些剛才還在起鬨的人,一個個閉上了嘴。
林楓掃了那些人一眼,聲音不高不低地說:“朕知道你們委屈,十年寒窗不容易。可朕告訴你們,科舉不是考誰文章寫得好,是考誰能辦實事。文章寫得再好,不會辦事,也是廢物。文章寫得一般,能辦實事,也是人才。”他頓了頓,又說,“你們回去好好想想,自己的文章,到底寫了什麼。想明白了,下次再來。想不明白,就別來了。”
人群散了。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邊走邊嘆氣。那個姓陳的站在照壁前面,看著那張白紙,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了,走得很慢,像是老了十歲。林楓站在臺階上,看著他的背影,心裡也不好受。可他沒辦法,科舉就是科舉,有人中,就有人不中。中了的不一定是最好的,不中的不一定是最差的。可規矩就是這樣,他改不了。
楊文昭站在旁邊,低聲說:“皇上,這個陳子壯,其實有本事。他的文章雖然空,可人是實的。臣在廣東聽說過他,他在老家辦過學堂,教過不少孩子。”林楓愣了一下,“你怎麼不早說?”楊文昭說,“臣也是剛想起來。”林楓想了想,說:“讓他去國子監讀書,讀一年,再安排。”楊文昭點點頭,“臣去辦。”
陳子壯正在客棧裡收拾東西,準備回廣東。楊文昭來了,告訴他皇上讓他去國子監讀書。陳子壯愣住了,手裡的包袱掉在地上,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眼淚先流了下來。他跪下去,對著行宮的方向磕了三個頭,“臣謝皇上恩典。”楊文昭把他扶起來,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學,別辜負皇上的期望。”陳子壯使勁點頭。
訊息傳出去,那些沒中的人心裡也活泛了。皇上讓陳子壯去國子監,那他們呢?有人去找楊文昭,有人去找周延儒,有人去找劉宗周,有人乾脆跪在行宮門口,等著見皇上。林楓一個都沒見,讓小順子傳了句話:有本事的,下次再來。沒本事的,別來了。
那些人灰溜溜地走了。他們知道,皇上不是說著玩的。皇上要的是能辦實事的人,不是會寫文章的人。回去之後,得好好想想,怎麼辦實事,不能光寫空話了。
張居正聽說了這事,在翰林院的值房裡笑了一下。旁邊的人問他笑什麼,他說皇上說得對,光會寫文章沒用,得會辦實事。旁邊的人說,你文章寫得好,實事也辦得好,那你怕什麼?張居正搖搖頭,我沒辦實事,我只會寫文章。從今天起,我得學著辦實事了。旁邊的人愣了一下,不知道說什麼。
戚繼光聽說了這事,在兵部的值房裡點了點頭。他想起自己在邊關的時候,那些只會寫文章、不會打仗的文官,把多少事情搞砸了。現在皇上要辦實事的人,他心裡踏實了。他拿起一份公文,認真地看了起來。
海瑞聽說了這事,在都察院的值房裡拍了一下桌子,喊了一聲好。旁邊的人嚇了一跳,問他怎麼了。他說皇上說得對,光會寫文章沒用,得會辦實事。那些只會寫文章的人,早該回家了。旁邊的人不敢說話,海瑞的脾氣他們知道,惹不起。
錢謙益聽說了這事,在翰林院的值房裡想了很久。他知道自己的文章寫得好,可他也知道,自己沒辦過實事。皇上要辦實事的人,他得學著辦實事了。他拿起筆,開始寫一份關於江南賦稅的調查報告。他知道江南的事,他在江南長大的。
孫承宗還在醫館裡躺著。他的病還沒好,可他己經開始想下次考試的事了。下次,他一定考上。他躺在床上,看著屋頂,想著自己的文章。皇上要辦實事的人,他的文章是寫實事的。他有信心。
林楓站在行宮的窗前,看著遠處的天空。天很藍,雲很白。他知道,這場風波過去了。那些沒中的人,有的走了,有的留下了,有的在等國子監的名額,有的在準備下次考試。可他心裡清楚,這只是開始。下次考試,還有更多的人來,還有更多的文章要看,還有更多的人才要選。他嘆了口氣,轉過身,繼續看奏摺。
楊文昭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忽然有點酸。皇上累了,可他不能休息。還有那麼多事等著他。楊文昭輕輕走進去,給林楓續了一杯茶,然後退了出去。他知道,皇上不需要他說話,只需要他做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