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科進士們入職之後,朝堂上開始有了變化。這種變化不是一下子就能看出來的,是慢慢的,一點一點的,像春天的草,從土裡鑽出來,你不注意就看不見,可等你注意到的時候,己經綠了一片。
最明顯的變化在戶部。戶部管錢糧,管賦稅,管國庫,是大桓朝最要緊的衙門之一。以前戶部是太師的人把持著,上上下下幾十個官員,都是太師的門生、同鄉、親戚。他們不幹事,也不會幹事,就會寫文章、說空話、拍馬屁。每年的賬目對不上,銀子對不上,糧食對不上,可誰也不敢查,誰也查不出來。
現在不一樣了。新來的進士裡,有十幾個分到了戶部。領頭的是張居正。這人二十一歲,年紀最小,可膽子最大。他進了戶部沒幾天,就把最近三年的賬本全搬出來,一摞一摞堆在桌上,比他人都高。同僚們看著他,有人笑他傻,有人等著看笑話,有人搖頭嘆氣。戶部的賬本,那是能隨便看的?看了也白看,看懂了也白看,看懂了又怎麼樣?上面有人壓著,你能翻出什麼浪來?
張居正不管這些,他一本一本地看,白天看,晚上看,看了整整七天。第七天頭上,他抱著幾本賬,去了戶部尚書的值房。
戶部尚書姓王,是太師的人,太師倒了之後他一首夾著尾巴做人,可位子還在,權力還在。他看見張居正抱著賬本進來,眉頭皺了一下,問他幹什麼。張居正把賬本攤在他桌上,指著上面的一行字說:“王大人,這筆銀子,去哪兒了?”
王尚書低頭一看,是一筆三年前的鹽稅,整整八萬兩,從兩淮鹽運司送到戶部,賬上記著“入庫”,可庫房裡沒有這筆銀子。王尚書的臉色變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說:“張大人,你剛來,不懂。這庫房的賬,有時候對不上,是常事。銀子在路上有損耗,有漂沒,有各種名目的開支。一筆一筆都對得上,那才奇怪。”
張居正沒退讓,盯著王尚書的眼睛說:“八萬兩銀子,不是小數目。損耗能損耗多少?漂沒能漂沒多少?王大人,這筆銀子到底去哪兒了,您心裡清楚,我心裡也清楚。我只是想讓您知道,有人盯著呢。”
王尚書的臉色徹底變了。他站起來,指著張居正的鼻子說:“你一個七品編修,誰給你的膽子?”張居正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皇上給的。”
王尚書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想起皇上在貢院說的話,想起皇上在行宮說的話,想起皇上怎麼保楊文昭,怎麼抓趙文華,怎麼處置那些作弊的考生。他忽然覺得,這個二十一歲的年輕人,不是他能惹的。他坐下來,擺擺手說:“你回去吧,這筆銀子,我讓人查查。”
張居正沒動,站在那裡,看著他說:“王大人,不用查了。我知道這筆銀子去哪兒了。”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過去,“這是兩淮鹽運司的底賬,上面寫著,這筆銀子,送到太師府了。太師雖然死了,可銀子還在。太師府抄家的時候,抄出來的銀子裡,有這筆。應該退回國庫。”
王尚書看著那張紙,手開始抖。他沒想到,張居正連這個都查到了。他深吸一口氣,說:“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張居正這才轉身走了。他走出戶部衙門的時候,天己經黑了。他站在門口,看著天上的星星,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他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戶部的爛賬,何止這一筆?太師的人,何止這一個?他得慢慢來,一個一個地查,一筆一筆地清。急不得,也等不得。
訊息傳到林楓耳朵裡,他正在乾清宮看奏摺。小順子把張居正查賬的事說了一遍,林楓放下奏摺,笑了。“好,張居正這事辦得好。戶部那些爛賬,早該有人查了。”他想了想,又說,“傳旨,張居正升戶部主事,專門清查戶部歷年賬目。”
小順子愣了一下,“萬歲爺,他才進戶部沒幾天,就升官?”林楓說,“有本事的人,就該升。沒本事的人,再熬十年也是廢物。”小順子點點頭,去傳旨了。
張居正接到旨意的時候,正在戶部的值房裡看賬本。他跪下去,磕了三個頭,接過聖旨,站起來。旁邊的同僚看著他,有人羨慕,有人嫉妒,有人心裡酸溜溜的。一個老主事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說:“張大人,你可小心點。查賬這事,得罪人。”張居正點點頭,“我知道。”老主事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戚繼光在兵部也鬧出了動靜。他進了兵部之後,把邊關最近幾年的軍報全翻出來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那些軍報上寫的,和他在邊關親眼看見的,完全對不上。軍報上說,邊關將士英勇奮戰,殺敵無數,大獲全勝。可他在邊關的時候,明明看見的是將士們吃不飽、穿不暖,拿著生鏽的刀槍,跟北戎拼命。軍報上說,邊關城牆固若金湯,北戎不敢進犯。可他在邊關的時候,明明看見的是城牆年久失修,好幾處都塌了,北戎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戚繼光把這些軍報收起來,去找兵部尚書。兵部尚書姓孫,也是太師的人,太師倒了之後一首裝聾作啞。他看見戚繼光進來,臉上擠出一點笑,問他有什麼事。戚繼光把那些軍報攤在他桌上,指著上面的字說:“孫大人,這些軍報,是誰寫的?”
孫尚書看了一眼,說:“是邊關的將領寫的,怎麼了?”戚繼光說:“我在邊關待了八年,親眼看見的事,跟這些軍報上寫的完全不一樣。這些軍報,是假的。”孫尚書的臉色變了,厲聲說:“戚繼光,你一個七品主事,敢說邊關將領造假?”
戚繼光沒退讓,盯著他的眼睛說:“孫大人,我不是說邊關將領造假,我是說這些軍報造假。誰寫的,誰負責。邊關的將士在拼命,朝廷的銀子在往外流,可邊關的情況一點沒好轉。為什麼?因為有人在造假,有人在騙朝廷,有人在吃空餉、喝兵血。”
孫尚書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他站起來,指著戚繼光說:“你放肆!”戚繼光站在那裡,一動沒動。他不怕。他在邊關的時候,連死都不怕,還怕一個兵部尚書?
訊息傳到林楓耳朵裡,他正在乾清宮喝茶。小順子把戚繼光查軍報的事說了一遍,林楓放下茶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傳旨,讓戚繼光去邊關,查邊關的軍備、軍餉、軍報。查清楚了,回來報朕。”小順子愣了一下,“萬歲爺,讓他一個人去?”林楓說,“不一個人去,還帶多少人?查案又不是打仗。”小順子不敢再說了,去傳旨了。
戚繼光接到旨意的時候,正在兵部的值房裡收拾東西。他跪下去,磕了三個頭,接過聖旨。然後他站起來,背上包袱,出了兵部衙門。他走得很快,像是要趕著去邊關。他知道,邊關的事,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北戎又要打進來了。
海瑞在都察院也鬧出了動靜。他進了都察院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寫彈劾的摺子。彈劾誰?彈劾太師的餘黨。他寫了一封長長的摺子,把太師餘黨的名字、罪狀、證據,一條一條列得清清楚楚。寫完,他拿給都察院左都御史看。左都御史姓趙,是個老好人,誰也不得罪。他看了海瑞的摺子,嚇得臉都白了,說:“海瑞,你瘋了?這些人,是你能彈劾的?”
海瑞說:“怎麼不能?他們有罪,就該彈劾。”左都御史說:“他們有罪,可他們背後有人。你彈劾他們,就是得罪那些人。得罪那些人,你在都察院就待不下去了。”海瑞說:“待不下去就待不下去。該彈劾的,還得彈劾。”
左都御史嘆了口氣,把摺子還給他,“你愛怎麼著怎麼著吧,我管不了你。”海瑞拿起摺子,首接遞到了通政司。
訊息傳到林楓耳朵裡,他正在乾清宮看奏摺。小順子把海瑞彈劾太師餘黨的事說了一遍,林楓接過摺子,看了一遍,笑了。“好,海瑞這事辦得好。傳旨,海瑞的摺子,交三法司查辦。”小順子點點頭,去傳旨了。
那些被彈劾的人,一個個慌了。有人找關係,有人託人情,有人送禮,有人請客。可誰也不敢幫他們,因為皇上盯著呢。最後,三法司查辦的結果出來,十幾個人被罷了官,七八個人被下了獄,還有幾個被流放了。
訊息傳出去,朝堂上又熱鬧了。有人說,海瑞是個愣頭青,得罪了那麼多人,以後怎麼在都察院待?有人說,海瑞是個好官,敢說話,敢幹事。有人說,皇上重用這些人,朝堂上要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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