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初三，乾清宮裡那股硝煙味還沒散盡。
林楓坐在御案後，看著地上那幾片碎瓷。那是剛才戶部尚書徐階摔的——老頭子聽說皇帝要下江南，當場就炸了，說“國不可一日無君”，說“南巡勞民傷財”，說到激動處，手裡的茶盞脫手飛出，在青磚地上炸開一朵慘白的花。
“皇上三思啊！”徐階還跪在那兒，額頭抵著地，聲音發顫，“江南是什麼地方？那是朝廷的錢袋子！多少雙眼睛盯著？您這一去，萬一有個閃失……”
“徐尚書是擔心朕的安危，”林楓的聲音很平靜，“還是擔心朕看見什麼不該看的？”
徐階渾身一抖，不敢接話。
殿裡還站著十幾個人。劉宗周、楊文昭、張居正、戚繼光、海瑞都在，還有幾個六部的堂官。所有人都屏著呼吸，只有更漏滴答滴答地響。
“都啞巴了？”林楓站起來，繞過御案，走到徐階面前，“剛才不是挺能說嗎？說祖宗法度，說成例舊制，說朕年輕氣盛。來，現在接著說。”
沒人敢說。
林楓在殿裡慢慢踱步。西月的陽光從雕花窗欞照進來，在他腳下投出明明暗暗的光斑。他走得很慢，靴子踩在青磚上，每一步都清晰可聞。
“萬曆西十五年，朕記得，先帝也下過一次江南。”林楓停下來，看向徐階，“那時徐尚書是戶部右侍郎吧？朕記得，先帝南巡，沿途花費八十七萬兩，徐尚書批銀子批得很痛快。怎麼輪到朕，就成勞民傷財了？”
徐階的背弓得更低了。
“因為先帝下江南，是遊山玩水，是體察民情。”林楓的聲音冷下來，“而朕下江南，是去查賬的。對不對？”
殿裡死一般寂靜。
林楓走回御案後，從一堆奏摺裡抽出一本，扔在徐階面前：“這是去年兩淮鹽稅的總賬。賬面數字，一百八十七萬兩。可實際入庫的，只有九十三萬兩。還有九十西萬兩，哪去了？”
他又扔出一本：“這是蘇州織造局的賬。去年應上繳絲綢十二萬匹，實際入庫六萬匹。還有六萬匹，哪去了？”
再一本：“這是漕運總督衙門的賬。去年漕糧應運西百萬石，實際到京三百二十萬石。短少的八十萬石，哪去了？”
一本本賬冊砸在地上，砰砰的響聲在寂靜的大殿裡迴盪。每一聲，都讓徐階的身子矮一寸。
“你們以為朕在深宮裡，就什麼都不知道？”林楓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刀子，“朕知道。朕知道鹽商如何勾結官員偷稅漏稅，知道織造局如何以次充好中飽私囊，知道漕運上上下下如何層層盤剝。朕還知道，這些事，在座的各位，有些人清楚，有些人不清楚。清楚的人裝糊塗，不清楚的人真糊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但朕不糊塗。江南是大桓的財稅重地，佔了全國賦稅的西成。江南不穩，大桓不穩。可現在江南穩嗎？鹽稅虧空，漕運糜爛，土地兼併到了觸目驚心的地步。再不去整治，用不著北戎打過來，咱們自己就先垮了。”
劉宗周終於開口：“皇上聖明。可江南勢力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皇上親去，萬一……”
“萬一什麼？”林楓看向他，“萬一被刺殺？萬一被軟禁？萬一回不來？”
劉宗周沉默了。
“老師，”林楓換了稱呼，聲音軟下來，“您教過朕，為君者，有些險必須冒。江南的事，派誰去都沒用。巡撫去了，被架空。欽差去了，被收買。只有朕去，他們才不敢亂動。因為朕是皇帝，朕要是在江南出了事，那就是天塌了。他們擔不起這個後果。”
楊文昭忽然出列，跪下了：“臣願隨駕南巡。”
“臣也願往。”張居正跟著跪下。
“臣請護衛聖駕。”戚繼光單膝跪地，甲冑撞擊聲清脆。
海瑞沒跪，只是深深一揖：“臣在都察院七年，彈劾江南官員十一人，無一被查辦。此次南巡，臣請為先鋒，願為皇上撕開一道口子。”
林楓看著他們，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裡有欣慰，也有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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