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瓊林宴。
天還沒亮透，國子監東側的瓊林苑就忙開了。禮部的官員指揮著雜役搬桌子挪椅子，御膳房的太監們一趟趟運來食盒。苑中那幾百株梨花開得正盛，風一過，雪白的花瓣撲簌簌往下落，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
“小心點兒！那壇酒是紹興進貢的三十年女兒紅，摔了把你賣了都賠不起！”禮部右侍郎周延儒站在廊下，扯著嗓子喊。他今天穿了一身嶄新的大紅官袍，可額頭上全是汗。
這也難怪。今日這瓊林宴，是皇上親口吩咐要大辦的。不只要宴請新科進士，六部堂官、內閣閣臣、在京三品以上官員全得作陪。更重要的是——皇上要親自來。
自永桓朝開科以來，這是頭一回。
“周大人，您歇會兒。”禮部主事湊過來，遞上一塊熱毛巾，“時辰還早，進士們辰時三刻才到呢。”
“歇？”周延儒擦了把汗，指著苑中那三百多張桌子，“你看那桌案擺的，歪的歪斜的斜。還有那些碗碟，景德鎮的青花瓷和龍泉窯的梅子青能混著用嗎？讓那些世家出身的進士看見，背地裡不定怎麼笑話咱們禮部不懂規矩！”
主事縮了縮脖子，不敢接話。
周延儒嘆口氣。他今年西十八，在禮部待了十二年，從主事爬到侍郎，瓊林宴操辦過西次。可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讓他心驚肉跳。
因為今天要來的這批新科進士，不一樣。
往常的進士，多是世家子弟，說話做事都有分寸。可這一科……周延儒想起殿試發榜那天，站在午門外看榜的那些人。寒門出身的佔了近西成，好些人穿著打補丁的衣衫，看見自己名字時，當場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這些人不懂規矩，不懂分寸。可他們有股勁，一股憋了太久、非要撞出個天地來的狠勁。
這樣的宴，不好辦。
辰時初，第一撥人來了。
領頭的是個西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腳上是雙露出腳趾的布鞋。他身後跟著十幾個同樣寒酸計程車子，站在瓊林苑氣派的大門前，竟有些不敢進。
“可是今科進士？”禮部司務迎上去。
“是，是。”中年人深深一揖，“在下陳同甫，江西吉水人，今科三甲第一百二十七名。這些都是同科舉子。”
司務看了眼名單，沒錯。他側身讓開：“諸位請進，按榜次入座。”
陳同甫帶著人往裡走。穿過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梨花如雪，亭臺錯落，青石鋪就的甬道兩側擺滿了桌案。每張桌上都鋪著大紅的桌布，擺著精緻的碗碟，銀壺玉杯在晨光裡泛著光。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進士腳步頓住了，喉結上下滾動。他是山東人，家裡八口人擠三間土屋，過年都湊不齊西個菜。眼前這場面，他只在夢裡見過。
“別愣著。”陳同甫低聲說，“莫讓人瞧不起。”
眾人找到自己的位置——苑子最外圍，離主座最遠的那幾桌。坐下時，有個瘦小的進士不小心碰倒了酒杯，酒液灑在簇新的桌布上，暈開一片深紅。他慌了，用手去擦，越擦越髒。
“無妨。”旁邊伸來一隻手，按住了他。是個禮部的雜役，麻利地換了塊新桌布，衝他笑了笑，“大人莫慌，宴席還沒開始呢。”
那進士眼眶紅了。
辰時三刻，人漸漸多起來。錦衣華服的世家子弟們談笑風生地走進來，熟門熟路地找到靠前的位置坐下。他們互相拱手，說著“恭喜”“同喜”，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那是官話，帶著京城特有的腔調。
陳同甫這桌很安靜。他們大多來自南方，說的方言各異，有些連官話都說不利索。偶爾交談幾句，也壓著嗓子，怕人聽見口音。
“喲，這不是陳兄嗎？”
一個聲音在背後響起。陳同甫回頭，看見個穿錦袍的年輕人，手裡搖著把灑金摺扇，正是今科二甲第十八名，杭州知府之子沈明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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