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案公審的第二天，揚州城下了場暴雨。
雨水把府衙門口那灘暗紅色的血跡沖淡了，混著泥水流進排水溝。昨天斬了七個人——鹽運使鄭元培，鹽商孫德海，還有五個涉案最深的鹽官。血從木臺子上流下來，在青石板上積成一片，午時斬的，酉時還沒幹透。
今天下雨，正好洗乾淨。
林楓站在府衙二樓的窗前，看著雨水沖刷街道。街上沒什麼人，店鋪大多關著門，偶爾有頂轎子匆匆而過，轎伕赤著腳踩在水裡，濺起老高的水花。
“皇上，”小順子輕手輕腳進來，“漕運總督衙門派人來了，說……說漕幫的人把運河閘口給堵了。”
林楓沒回頭：“堵了幾個閘？”
“三、三個。邵伯閘，淮安閘，還有清江閘。說是要討薪，去年到今年的漕工工錢，還欠著三十萬兩。”
“三十萬兩。”林楓重複了一遍，“鹽運使衙門抄出現銀八十萬兩，漕運衙門欠漕工三十萬兩。有意思。”
他轉過身。張居正、海瑞、戚繼光都在屋裡，三人的臉色都不好看。
“誰去處理？”林楓問。
海瑞往前一步：“臣去。漕工討薪，天經地義。臣去跟他們談，問清楚緣由，該給的給，不該給的說清楚。”
“你不能去。”林楓搖頭，“你是都察院的，去了就是問罪。漕工現在要的是錢，不是問罪。”
他看向戚繼光：“你去。帶一千兵，但不是去鎮壓，是去維持秩序。記住，不許動刀，不許放箭，更不許殺人。漕工要是衝撞，你們就退。退到不能退為止。”
戚繼光皺眉：“皇上，萬一他們……”
“沒有萬一。”林楓打斷他，“他們是討薪，不是造反。逼急了才會反，不逼就不會。你去了，就站在那兒，讓他們看見朝廷來人了，在聽他們說話。這就夠了。”
戚繼光領命去了。
林楓又看向張居正：“你算一筆賬。漕運衙門這些年，從朝廷領了多少漕銀，實際發下去多少，欠了多少。算清楚，今天天黑前我要看到。”
“臣這就去。”
屋裡只剩海瑞和林楓。雨還在下，敲在瓦片上，噼裡啪啦的。
“皇上，”海瑞忽然說，“臣查了鄭元培的供詞。他說，漕運總督衙門每年從鹽稅裡抽二十萬兩，說是修閘、疏浚。可邵伯閘去年才大修過，花了十五萬兩。臣去看過，那閘……”他頓了頓，“那閘是舊的，只是刷了層新漆。”
“貪了多少？”
“十五萬裡，少說有十萬兩進了漕運衙門官員的口袋。”
林楓走到書案前，攤開一張地圖。大運河從揚州到北京，蜿蜒兩千多里，沿途幾十個閘，上百個碼頭，數萬漕工。這是一條黃金水道，也是一條吸血螞蟥，趴在朝廷身上，吸了上百年的血。
“漕幫的幫主，叫什麼？”他問。
“姓陳，陳三水。西十來歲，揚州本地人。他爹就是老漕工，萬曆三十七年死在閘上——閘門突然落下，砸死的。他接了他爹的位子，在漕幫幹了二十年，從縴夫幹到幫主。”
“為人如何？”
“說不清。”海瑞斟酌著詞句，“有人說他仗義，漕工家裡有難，他掏錢幫。有人說他狠，對手下的兄弟，犯錯就往死裡打。但有一點——漕運衙門欠薪，他帶頭討了三次。前兩次被打回來了，第三次，他帶著三百個漕工，在總督衙門門口跪了三天，凍死兩個，才討回來一半。”
林楓看著地圖上那個代表揚州的小點。這座城市，靠鹽和漕運活著。鹽亂了，漕運再亂，揚州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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