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的揚州，煙柳畫橋，風簾翠幕。
林楓的御駕在城外十里鋪就停下了。不是他不想進城，是根本進不去——從城門到十里鋪，官道兩側黑壓壓跪滿了人。穿官袍的，穿綢緞的，戴烏紗的，戴方巾的，一眼望不到頭。最前面跪著的是兩淮鹽運使鄭元培，五十多歲的乾瘦老頭，額頭抵著地，屁股撅得老高。
“臣，兩淮鹽運使鄭元培，率揚州文武官員、士紳商賈，恭迎聖駕！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三千人的聲音匯在一起，震得路邊的柳絮都在抖。
林楓坐在御輦裡，沒動。他掀開車簾一角，看著外面這場面。跪著的人少說有上千，後面還有看熱鬧的百姓，被官兵攔在更遠處，踮著腳往這邊瞅。
“鄭元培。”林楓開口，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前排的人聽見。
“臣在！”鄭元培往前爬了兩步。
“朕南巡的旨意，是西月初三發的。今天西月十八，你半個月前就知道朕要來。”林楓頓了頓，“可揚州城的排水溝，怎麼還是臭的？”
鄭元培愣住了。他身後那些官員也愣住了。
“朕從十里鋪走到這兒，看見三道溝，溝裡堆著垃圾，漂著死貓死狗，水都黑了。”林楓的聲音冷下來，“鄭元培，你這鹽運使當得挺忙啊？忙得連眼皮子底下的髒東西都看不見？”
鄭元培的汗下來了。他沒想到皇上第一句話問的不是鹽政，不是漕運，是排水溝。
“臣……臣失職！臣這就讓人去清理！”
“不必了。”林楓放下車簾，“戚繼光。”
“末將在！”戚繼光策馬上前。
“帶三百人，現在就進城。從城門口開始，所有排水溝，三日內給朕清理乾淨。讓揚州府的衙役、兵丁都去，鄭大人也去，親自挑糞。”
鄭元培的臉白了。
“皇上，臣……臣是朝廷命官，豈能……”
“豈能什麼？”林楓打斷他，“豈能幹這種髒活？鄭大人，揚州城幾十萬百姓，天天聞著這臭味，他們能活，你怎麼就不能幹？還是說，你覺得你比百姓金貴？”
鄭元培不敢說話了，只是磕頭。
“進城。”林楓下令。
御駕緩緩啟動。跪著的人趕緊爬起來，退到路兩邊。隊伍經過時，林楓又掀開車簾看了一眼。那些官員士紳，個個穿著嶄新的官袍綢衫，可臉上的表情，有惶恐，有諂媚，有不屑，就是沒有惶恐之外的任何情緒。
沒有一個人，去看那些被攔在遠處的、衣衫襤褸的百姓。
行宮設在原來的鹽運使衙門。鄭元培很識趣，提前半個月就把衙門騰空了，裡裡外外修葺一新。朱漆大門，青石臺階，院子裡還移栽了幾株名貴的瓊花，開得正盛。
林楓住進去的第一件事，是把所有擺設檢查了一遍。
“這張紫檀木拔步床，值多少銀子？”他指著臥房裡的床問。
小順子湊過去看了看：“回皇上，這做工，這木料，少說也得……三千兩。”
“這張黃梨花嵌大理石書案呢？”
“兩千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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