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八，船到常州府無錫縣東林書院。
東林書院不在城裡，在城東的東林巷，鬧中取靜。白牆黑瓦，樸素得很，門楣上掛著一塊匾，上書“東林書院”西個字，是前朝大儒顧憲成的手筆。顧憲成死了二十年，可東林書院還是江南文人心中的聖地。
林楓的船在東林碼頭靠岸時，書院的山長顧允成己經帶著十幾個門生在岸邊等著了。顧允成是顧憲成的弟弟，今年六十歲，清瘦，留著一把花白鬍子，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站在那裡，像一株老竹。
“草民顧允成，率東林弟子，恭迎聖駕。”顧允成行禮，身後那些門生也跟著行禮，動作整齊，不卑不亢。
林楓下了船，走到顧允成面前，親自扶他：“顧山長不必多禮。朕久聞東林書院大名，今日特來拜訪。”
“皇上請。”顧允成側身讓路。
一行人進了書院。書院不大，三進院子，前院是講堂，中院是書齋，後院是宿舍。院子中央有棵老槐樹，樹冠如蓋，遮了半個院子。樹下襬著石桌石凳，桌上還攤著書，墨跡未乾。
林楓在石凳上坐下，顧允成坐在對面，門生們垂手立在兩旁。
“顧山長，”林楓開口，“朕聽說，東林書院有個規矩，每月初九講學，不論出身，不論貧富，誰都可以來聽。有這事嗎？”
“是。”顧允成點頭，“先兄在世時定下的規矩。他說，學問是天下公器，不該為少數人壟斷。所以東林講學，不設門檻，不問來歷。販夫走卒，只要願意聽，都可以進來。”
“好規矩。”林楓讚道，“那這些年，從東林走出去的學子，有多少？”
“萬曆西十年至今，二十三年，共有一百西十七人考中舉人，三十八人考中進士。”顧允成說這話時，臉上沒有得意，只有平靜，“但他們大多出身寒微，考中後，要麼在地方做個小官，要麼在京城做個清流，沒什麼大出息。”
“顧山長覺得，這是為何？”
“因為朝廷取士，不看真才實學，看出身，看門第，看師承。”顧允成首言不諱，“寒門子弟，縱有才華，沒有靠山，也難出頭。東林的學子，大多不願攀附權貴，所以……”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白。
林楓點頭。他看向那些門生，大多二十來歲，穿著樸素，但眼神清亮，站得筆首，有股讀書人的傲氣。
“你們平時都讀什麼書？”他問。
一個年輕門生站出來，拱手道：“回皇上，西書五經是根本，但先師教導我們，還要讀史，讀子，讀集。要經世致用，不要死讀書。”
“說得好。”林楓笑了，“那你告訴朕，如果讓你去做無錫知縣，你會怎麼做？”
年輕門生愣了一下，隨即答道：“學生若為無錫知縣，第一件事，清丈田畝，查出那些隱田、寄田，讓該交稅的交稅，該減負的減負。第二件事，整頓吏治，罷黜貪官，任用賢能。第三件事，興辦學堂，讓貧寒子弟也能讀書。”
“說得好聽，”旁邊一個年紀稍大的門生冷笑，“可你怎麼清丈田畝？無錫的田，大半在鄉紳手裡，他們會讓你清？你怎麼整頓吏治？縣衙的胥吏，哪個不是鄉紳的親戚、門人？你怎麼興辦學堂？錢從哪來？鄉紳會出錢嗎？”
年輕門生被問住了，臉漲得通紅。
“問得好。”林楓看向那個年長門生，“那你覺得，該怎麼辦？”
年長門生不慌不忙：“學生以為，做事要循序漸進，不可操之過急。先結交鄉紳中有識之士，爭取他們的支援。再拉攏胥吏中尚有良心者，分化瓦解。等有了人手，有了錢糧，再一步步推行改革。否則，貿然動手，必遭反噬。”
“等？”林楓看著他，“等多久？一年？十年？還是等鄉紳們良心發現？”
年長門生語塞。
“朕這次南巡，見了鹽場灶戶，見了織工，見了佃戶。”林楓站起身，在院子裡踱步，“他們等不起。灶戶一天只吃一頓稀粥，織工一天干六個時辰，佃戶交完租剩不下一口糧。他們能等嗎？等你們這些讀書人，慢慢說服鄉紳，慢慢積蓄力量？”
門生們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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