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五，船到常州府無錫縣。
無錫是魚米之鄉，太湖之濱。船進縣城時正是晌午，太陽很毒，曬得碼頭上的青石板發燙。林楓站在船頭，看著這個比揚州、蘇州、江寧都要小的縣城，心裡卻更沉重。
因為他知道，無錫有個沈家。
沈家不是官，是紳。祖上出過三個進士，五個舉人，如今在朝的最高做到禮部侍郎。在無錫，沈家就是天。田產佔全縣三成，商鋪佔五成，連縣衙的胥吏、衙役，一大半都姓沈，或者和沈家沾親帶故。
船剛靠岸，碼頭上就圍滿了人。不是來迎駕的官員——無錫知縣三天前就“病了”，說是感染風寒，臥床不起。來的是沈家的人，為首的叫沈半城，沈家現在的當家人，五十多歲，白胖，穿綢衫，手裡轉著兩個鐵球。
“草民沈半城，率無錫士紳百姓，恭迎聖駕！”沈半城帶頭跪下，身後嘩啦啦跪了一片，少說有三百人。
林楓下了船，看著這個“沈半城”。確實富態，臉上的肉把眼睛擠成兩條縫，但眼神很精，轉來轉去，像在掂量什麼。
“沈員外請起。”林楓說。
“謝皇上！”沈半城爬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皇上駕臨無錫，是無錫的福分。草民在寒舍備了薄酒，請皇上賞光。”
“寒舍？”林楓笑了，“朕聽說，沈員外的宅子，佔了半條街，叫‘沈園’。這要叫寒舍，那縣衙算什麼？狗窩？”
沈半城臉上的肉抖了抖，但馬上堆起笑：“皇上說笑了。那宅子是祖上留下的，傳了幾代，破舊得很，勉強能住人。皇上要是不嫌棄，草民這就帶路。”
“不急。”林楓看向碼頭另一邊，那裡也聚了些人，但穿得破爛，遠遠站著，不敢靠近。“那些人是誰？”
沈半城瞟了一眼，輕描淡寫：“哦，是些佃戶，來看熱鬧的。皇上別理他們，粗人，不懂規矩。”
“佃戶？”林楓朝那邊走去。
沈半城想攔，被陳三水擋開了。林楓走到那群人面前，大約二三十個，有老有少，個個面黃肌瘦，衣服補丁摞補丁。看見皇上過來，他們嚇得跪了一地，頭都不敢抬。
“老人家，起來說話。”林楓扶起一個老頭，“你們是沈員外的佃戶？”
老頭渾身發抖：“是、是……”
“種沈員外多少地？”
“三、三畝……”
“交多少租？”
“每畝……一石二斗。”
“收成呢？”
“年景好，一畝能打兩石。年景不好，一石多……”
林楓心裡算了算。一畝地，年景好打兩石，交一石二斗租，剩八斗。一家五口，三畝地，一年剩兩石西鬥糧，西百斤不到，平均每人每天不到半斤糧。這還不算種子、農具、稅賦。
“夠吃嗎？”他問。
老頭不敢說，只是搖頭。
“皇上，”沈半城趕過來，“佃租的事，是有契書的，你情我願。他們要覺得租高，可以不種嘛，又沒人逼他們。”
老頭撲通又跪下了：“沈老爺，草民不是那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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