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張居正也過來，“沈家放貸，利息高得嚇人。春借一石，秋還一石五，這是明的。暗的還有‘驢打滾’，利滾利。有個佃戶，萬曆西十西年借了五兩銀子，到西十七年，滾成八十兩。還不起，女兒被沈家搶去抵債，賣到妓院，第二年就病死了。佃戶上吊，老婆瘋了。”
一本本賬冊，一條條記錄，都是血，都是淚。沈家這三十年的富貴，是踩著無數百姓的屍骨堆起來的。
“皇上，”陳三水說，“臣還打聽到，沈家和京城有聯絡。沈半城的二兒子，娶了太師聞仲鶴的遠房侄女。每年，沈家往京城送的年禮，不下萬兩。太師府的回禮，是幾幅字畫，但沈家當寶貝供著。”
林楓明白了。沈家能在無錫橫行三十年，不是因為沈半城多厲害，是因為背後有人。太師聞仲鶴，朝廷首輔，百官之首。有這座靠山，無錫知縣敢動沈家？常州知府敢動沈家？恐怕連應天巡撫，都得給幾分面子。
“海瑞，”林楓說，“擬旨。”
“臣在。”
“無錫鄉紳沈半城，強佔民田，逼死人命，放高利貸，賄賂官員，罪大惡極。即日起，革去功名，抄沒家產。其子沈文、沈武，一併下獄，等候三司會審。”
“臣遵旨。”
“還有，”林楓補充，“無錫知縣周有德，勾結鄉紳，貪贓枉法，草菅人命。革職查辦，押解進京。”
“是。”
旨意擬好，用印。戚繼光帶兵去抓人。可到了沈園，撲了個空——沈半城跑了，帶著兩個兒子，還有細軟，跑了。問沈家的下人，說老爺一個時辰前走的，說去蘇州訪友。
“追！”林楓下令，“沿太湖追，沿運河追，沿官道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末將領命！”
戚繼光帶兵追去了。林楓站在驛館院子裡，看著太湖方向。太湖很大，煙波浩渺，藏幾個人太容易了。沈半城在無錫經營三十年，水路陸路都熟，真想跑，不一定追得上。
但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沈家的田產、商鋪、宅院，都在無錫。他捨得嗎？
“皇上，”張居正說，“沈半城這一跑，說明他心虛。也說明，他知道自己罪有多大，皇上不會饒他。”
“他跑不了。”林楓說，“傳朕旨意，太湖沿岸各州縣，張貼海捕文書。捉拿沈半城，賞銀一千兩。包庇藏匿者，同罪。”
“另外，”他頓了頓，“抄沒沈家家產的事，現在就辦。陳三水，你帶人去。記住，沈家的糧食，全部開倉，分給佃戶、貧民。沈家的浮財，清點入庫。沈家的田產……”
他想了想：“全部收歸官有。但朕不打算官營，朕要分田。”
“分田？”張居正和海瑞都愣了。
“對，分田。”林楓說，“沈家三萬畝田，除去強佔的五千畝要歸還原主，逼債得的八千畝要酌情處理，剩下的一萬七千畝，全部分給無地、少地的佃戶、貧民。按戶分，每戶不超過十畝。地契由朝廷頒發，永為己業，只需按朝廷規定的稅額交稅，不得轉賣、抵押給鄉紳、富戶。”
海瑞激動得鬍子首抖：“皇上，此乃千古德政！若真能實行，無錫百姓，永感皇恩！”
“但有一個問題，”張居正冷靜些，“田分了，可佃戶沒有農具、種子、耕牛，怎麼種？而且，沈家倒了，其他鄉紳會不會反撲？他們要是聯合起來，抵制分田，甚至煽動佃戶鬧事，怎麼辦？”
林楓點頭。張居正考慮得周全。分田不是一分了事，配套措施要跟上。
“第一，成立‘農貸司’。”林楓說，“從抄沒的沈家浮財裡，拿出十萬兩，作為本金。無地貧民分到田後，可以向農貸司借貸，購買農具、種子、耕牛。利息要低，年息不超過一成。分十年還清。”
“第二，成立‘農會’。”他繼續說，“以村為單位，佃戶、貧民自願加入。農會負責協調生產，統一採購農具種子，統一銷售糧食。農會的管事，由會員選舉產生，朝廷備案。鄉紳、地主不得插手。”
“第三，”林楓看著他們，“也是最重要的。無錫縣衙，要大換血。知縣、縣丞、主簿、典史，全部革職。新的官員，從新科進士裡選，從有經驗的基層官員裡調。要年輕的，有銳氣的，敢跟鄉紳斗的。”
張居正和海瑞對望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皇上這是要在無錫搞一場徹底的革命，要把鄉紳的根子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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