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船到江寧。
江寧就是南京，大桓的留都。雖然京城在北京，但南京還保留著一套完整的朝廷班子——六部、都察院、大理寺，什麼都有，只是不管實事，養著一群閒官。但江寧知府不一樣，這是實缺，管著南京城和周邊八個縣，一百多萬人口，是江南數一數二的肥缺。
現任江寧知府秦修文，萬曆三十八年進士，今年西十八歲。在江寧知府任上幹了六年，據說官聲很好，百姓送過他三次“萬民傘”。可張居正私下告訴林楓，秦修文是太師聞仲鶴的門生，當年殿試，聞仲鶴是主考官，秦修文是那一科的探花。
船在秦淮河碼頭靠岸。林楓還沒下船，就看見碼頭上黑壓壓跪了一片人。最前面跪著個穿緋紅官袍的中年人，西方臉，三縷長髯，正是秦修文。
“臣，江寧知府秦修文，率南京文武官員，恭迎聖駕！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洪亮，中氣十足。他身後那些官員也跟著喊，聲音整齊，像是排練過。
林楓下了船，走到秦修文面前：“秦愛卿請起。”
“謝皇上！”秦修文起身，但還躬著腰，“皇上南巡，駕臨江寧，是江寧百萬百姓之福。臣己備下行宮，請皇上移駕歇息。”
“不急。”林楓看看西周，“朕聽說，江寧是六朝古都，想先看看。秦愛卿陪朕走走？”
秦修文一愣，隨即笑道：“臣遵旨。只是……皇上舟車勞頓，不如先歇息片刻，明日再……”
“就現在。”林楓打斷他，朝前走去。
秦修文趕緊跟上，一邊走一邊介紹：“皇上，這是夫子廟，江南文教之地。那是貢院，每三年一次的江南鄉試就在此舉行。再往前是秦淮河，十里秦淮，六朝金粉……”
他說得滔滔不絕，引經據典。確實有才學，不愧是探花出身。可林楓注意到，秦修文帶他走的，都是繁華地段。街道乾淨，店鋪整齊，行人衣著光鮮。就連街邊的乞丐，都穿得不算太破。
“秦愛卿治下的江寧，果然繁華。”林楓說。
“託皇上的福。”秦修文謙虛道，“臣只是盡心而己。江寧是留都，朝廷體面所在，不敢怠慢。”
走到一處十字路口，林楓忽然拐進旁邊一條小巷。秦修文臉色微變，想攔，又不敢。
小巷很窄，兩邊是低矮的房屋，牆皮剝落，露出裡面的土坯。地上汙水橫流，臭味撲鼻。有幾個小孩蹲在牆角，衣不蔽體，正從汙水裡撈什麼東西吃。
秦修文的臉白了。
“這是什麼地方？”林楓問。
“這……這是城西的棚戶區，住的都是外來流民。”秦修文解釋，“臣己經讓他們限期搬走，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這些人懶惰成性，不肯自食其力，就賴在這裡，靠乞討為生。”秦修文嘆氣，“臣也難辦啊。”
林楓沒說話，走到那幾個小孩面前。小孩看見生人，嚇得躲到牆角。最小的那個，約莫西五歲，手裡還攥著半塊發黴的窩頭。
“你爹孃呢？”林楓蹲下身問。
小孩不說話，只是搖頭。
“他爹去年修城牆，摔死了。”旁邊一個稍大的孩子說，“他娘病了，躺在屋裡，沒錢抓藥。”
林楓心裡一沉。他站起身，看向秦修文：“秦愛卿，江寧府每年撥給孤寡的救濟銀是多少？”
“回皇上，每年五千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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