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三，揚州。
運河碼頭上，鹽船靜靜地停泊著，船帆都沒升。不是不想動，是不能動——從九月初十開始，揚州八大鹽商聯合罷市，所有鹽船不出港，所有鹽鋪不開門。碼頭上冷冷清清，只有幾個穿黑衣的鹽商家丁在巡邏，盯著每一條船，每一個碼頭工人。
“陳掌櫃，咱們的鹽，還運不運了？”一個船老大蹲在岸邊，愁眉苦臉地問。
被稱作陳掌櫃的中年人，是揚州“廣益鹽行”的二掌櫃，此刻也一臉苦相：“運？怎麼運？趙老爺、錢老爺、孫老爺、李家、周家、吳家、鄭家、王家，八大家發了話，誰敢動鹽，就是跟整個揚州鹽業作對。咱們這些小魚小蝦，惹得起嗎？”
“可這麼多鹽堆在倉庫裡，潮了、化了怎麼辦？”
“化了也得堆著！”陳掌櫃嘆氣，“八大家說了，這次罷市，不把皇上逼回京城，誓不罷休。咱們啊，就等著吧。看是皇上硬，還是八大家硬。”
正說著，遠處傳來馬蹄聲。一隊騎兵飛馳而來，足有上百騎，馬上騎士穿著禁軍服飾，腰佩長刀，正是戚繼光的人。為首的是個年輕將領，跳下馬，走到碼頭上，朗聲道：
“奉皇上旨意，揚州碼頭即日起由朝廷接管！所有鹽船，必須照常出港！所有鹽鋪，必須照常營業！違令者，以抗旨論處，船貨充公，人下大獄！”
碼頭上一片譁然。鹽商家丁們圍上來，為首的一個壯漢梗著脖子：“這位軍爺，咱們是奉東家的命，在這裡看著。東家說了，鹽市不開，船就不能動。您要動，得問問東家同不同意。”
年輕將領盯著他：“你東家是誰？”
“揚州鹽業商會會長，趙永昌趙老爺！”
“趙永昌？”年輕將領冷笑，“他算什麼東西？皇上說了，鹽是朝廷的鹽，運河是朝廷的運河。皇上要讓船動，船就得動。來人——”
他一揮手：“把這些礙事的，全給我綁了！扔到一邊去！船工、碼頭工，都聽著！現在開始裝船，工錢加倍！今天日落前，我要看到十條鹽船出港！”
士兵們上前綁人。鹽商家丁想反抗，可看看那些明晃晃的刀，再看看那些虎視眈眈計程車兵，慫了，被一個個捆成粽子，扔在碼頭角落。
船工、碼頭工們卻猶豫了。工錢加倍是好事，可得罪了八大家，以後在揚州還怎麼混？
年輕將領看出他們的顧慮，高聲道：“皇上說了，從今往後，揚州碼頭，歸朝廷首管！所有裝卸，由朝廷統一安排，統一發餉！誰再敢私設關卡，盤剝工人，格殺勿論！你們不用擔心以後，只要好好幹，朝廷養你們一輩子！”
這話管用。船工、碼頭工們互相看看，有人第一個走出來，扛起麻袋。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碼頭活了。
訊息傳到趙府時，趙永昌正在喝茶。聽到管家稟報，他手裡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戚繼光的人？動了咱們的人？還綁了？”
“是、是……”管家聲音發抖，“還……還讓船工裝船，說工錢加倍。碼頭……碼頭己經動了。”
趙永昌臉色鐵青。他猛地站起來，在廳裡踱步。踱了三圈，停下，咬著牙：“好，好得很！皇上這是要跟咱們撕破臉了！去，請其他七家的老爺，立刻來府上議事！”
半個時辰後，趙府花廳裡，坐了八個人。揚州八大鹽商的家主，全到了。個個臉色陰沉，像死了爹孃。
“趙兄，”錢老爺先開口，“碼頭的事，我們都知道了。皇上這是要硬來啊。咱們怎麼辦？”
“怎麼辦？”趙永昌冷笑，“硬碰硬！他敢動碼頭，咱們就敢動鹽！傳話下去，所有鹽場，從今天起，一斤鹽都不許出！所有灶戶，全部回家，不許上工！我看他朝廷，從哪裡變出鹽來！”
“這……”孫老爺猶豫，“會不會太絕了？萬一皇上真急了……”
“急了更好！”李老爺拍桌子，“他急了，就得跟咱們談！鹽在咱們手裡，他要鹽，就得低頭！這是咱們的籌碼，不能松！”
“可……”周老爺小心翼翼，“我聽說，皇上在無錫搞永佃權，搞減租，很得民心。咱們這麼搞，會不會失了民心？”
“民心？”吳老爺嗤笑，“民心值幾個錢？鹽值錢！百姓要吃飯，就得吃鹽。沒鹽吃，他們就得鬧。皇上要穩江山，就得給百姓鹽。鹽在咱們手裡，他就得聽咱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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