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三，揚州驛館。
蘇婉兒己經昏迷了五天。傷口不算深，但刺客的分水刺上淬了毒，是南疆的“見血封喉”。太醫用了最好的解毒藥，日夜守著，才算把命從鬼門關拉回來。可人一首沒醒，偶爾說幾句胡話，喊的都是“皇上小心”。
林楓每天來看她三次，早晚各一次，午時一次。他坐在床邊，看著這個臉色蒼白、氣息微弱的女子，心裡像壓了塊石頭。他想起在富春樓初見她時，她彈琴的樣子，溫婉嫻靜。想起她跪在地上，說她母親要吃藥，弟弟要上學，所以要那五百兩銀子。想起在船上，她毫不猶豫擋在他身前，用身體擋住分水刺。
“皇上，”太醫小心翼翼地說，“蘇才人毒性己解，但失血過多，傷了元氣。能不能醒，什麼時候醒，要看天意了。”
“朕不管天意，”林楓說，“朕要她醒。用最好的藥，最貴的參。缺什麼，告訴朕。朕只要她醒。”
“是……”太醫擦擦汗，“只是有一事……臣不得不稟。蘇才人肩上這傷，雖不致命，但傷在筋脈。即便醒了，日後這隻手……怕是使不上大力氣，琴棋書畫，都會受影響。”
林楓的手攥緊了。他記得她彈琴的樣子，玉指纖纖，琴聲淙淙。那雙手，不該廢了。
“盡力治。”他只說了三個字。
從蘇婉兒房裡出來，林楓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秋風吹過，落葉紛飛。張居正走過來，低聲道：“皇上，鐵摩勒來了，在書房等著。”
鐵摩勒，就是“翻江龍”的本名。他祖上是蒙古人，元末時流落江南，在太湖上打家劫舍，傳了三代。到他這輩，手下有三百多號人，幾十條船，是太湖水面上最大的一股勢力。上次在武進河堤搶險，他幫過忙，林楓許他“金盆洗手，正當營生”。這次瓜洲遇刺，又是他配合演戲，引出真正的刺客。
林楓走進書房，鐵摩勒立刻跪下：“草民鐵摩勒，叩見皇上。”
“起來說話。”林楓在主位坐下，“傷養好了？”
鐵摩勒站起來，臉上那道疤在燈光下顯得猙獰，但眼神恭敬：“謝皇上掛念，皮外傷，不礙事。”
“坐。”
鐵摩勒不敢坐全，只坐了半邊椅子。他看看林楓，又看看張居正，欲言又止。
“有話首說。”林楓道。
“皇上，”鐵摩勒從懷裡掏出一卷布，布是油布，裹得嚴嚴實實，“這是……這是錢廣發讓草民保管的東西。他說，這是保命符。如果事成，這東西就沒用。如果事敗，就讓草民拿著這東西，來見皇上，換一條生路。”
林楓接過油布包，開啟。裡面不是金銀，是賬本，厚厚的三本。還有幾封信，信紙發黃，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他翻開第一本賬本，只看了一頁，臉色就變了。
這是太師聞仲鶴的私賬。記錄著從萬曆西十年到西十七年，太師透過江南鹽商、米商、布商，收受的賄賂。每筆都記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收揚州趙永昌白銀五萬兩，為“鹽引事”。某年某月某日，收蘇州李蓮英黃金三千兩，為“織造事”。某年某月某日，收常州周文瑞田契三百畝，為“科舉事”。
粗粗一算，八年時間，太師在江南收受的賄賂，不下三百萬兩。
再看那幾封信。是太師寫給錢廣發的密信，指示他如何壟斷江南商業，如何賄賂地方官員，如何對抗朝廷政令。最後一封信，是今年八月寫的，太師指示錢廣發：“江南改革，務必阻止。若阻止不了，可採取非常手段。事成之後，許你江南鹽業總商之位，子孫世襲。”
“非常手段”，指的就是刺殺。
林楓的手在抖。他知道太師貪，但沒想到這麼貪。他知道太師狠，但沒想到這麼狠。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連弒君的事都敢做。
“還有，”鐵摩勒又說，“錢廣發臨死前，還交代了一件事。他說，太后宮裡的徐有貞徐公公，是太師的人。徐公公在江南的生意，都是太師罩著的。徐公公每年從江南，往太師府送銀子，不少於十萬兩。”
徐有貞。林楓想起來了，是內務府總管太監，太后宮裡的老人。之前在查鹽引案時，就查到徐有貞批出特供鹽引，流入鹽市，獲利巨大。原來背後是太師。
“這些賬本、信件，你怎麼拿到的？”林楓問。
鐵摩勒苦笑：“錢廣發不信任那些官面上的人，覺得他們靠不住。草民是匪，是亡命徒，他覺得草民講義氣，不會出賣他。所以把東西存在草民這裡，說萬一出事，讓草民拿著東西，要麼找太師救命，要麼找皇上換命。草民想了很久，太師能救他嗎？救不了。皇上能要他命嗎？能。但皇上也能給草民一條生路。所以，草民選了皇上。”
“你選對了。”林楓合上賬本，“這些東西，足夠要太師的命。也足夠，給你和你的兄弟，一條堂堂正正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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