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布，做抹布都嫌糙！”
“鹽是苦的，吃多了中毒怎麼辦？”
怨言一起，人心就浮動了。有些百姓開始懷念罷市前的商鋪，雖然貴點，但質量好。有些膽大的，偷偷去敲罷市商鋪的後門，想高價買點好貨。有些商鋪的夥計，暗中接活，偷偷賣貨，價格翻倍。
訊息傳到沈文昌耳朵裡，他笑了：“看見了嗎？朝廷撐不住了！好米好布好鹽，都調光了，只能拿次品糊弄百姓！再等幾天，百姓就要造反了！”
他讓人暗中放話：官市的糧有毒，布有病，鹽吃死人。又讓人假扮百姓，在官市前鬧事，說吃了官米的拉肚子，穿了官布的長疹子，吃了官鹽的頭暈。
謠言一起，官市的人更少了。百姓寧肯餓著，也不敢買官市的東西了。
第西天，官市前冷冷清清，只有幾個老弱在排隊。罷市商鋪的後門，卻排起了長隊，都是來高價買貨的。米價漲到二兩一石，布價漲到八錢一匹，鹽價漲到十文一斤。就這樣，還搶著買。
“看見了嗎？”沈文昌對眾人說，“百姓要的是好貨，不是次品！朝廷想用次品糊弄，糊弄不過去！再過三天，官市就得關門！到時候，江南的市，還是咱們的！”
眾人臉上有了笑容。是啊，朝廷能調多少好貨？江南八府，幾百萬張嘴，朝廷養得起嗎？
可他們不知道，這一切，都在張居正計劃之中。
第五天，官市突然變了。米，換成了新米，白花花，香噴噴。布，換成了細布，柔軟光滑。鹽，換成了精鹽，雪白晶瑩。價格沒變，還是一兩二錢一石，西錢一匹，三文一斤。
百姓懵了。不是沒了好貨嗎？怎麼又有了？
更讓人懵的是，官市前貼出了告示：“奉朝廷令，江南八府，開設‘平價官市’一百處。所有貨物，保證質量，平價供應。凡舉報商家囤積居奇、哄抬物價者，賞銀十兩。凡抓獲私售劣貨、以次充好者，賞銀五十兩。”
告示一齣，百姓沸騰了。原來朝廷不是沒貨，是在釣魚！是在引那些奸商出來！
很快，有人舉報了。李老爺藏在城外莊子上的十萬石米，被官兵查抄了。周有德藏在船底的五千匹綢緞，被漕工舉報了。趙掌櫃藏在染坊地窖的三萬斤私鹽，被夥計供出來了。錢老闆放高利貸的借據，被借債人交到官府了。
人贓並獲。海雷雷厲風行，當天抓人，當天審案，當天判刑。李老爺囤積居奇，流放三千里。周有德走私違禁，家產抄沒。趙掌櫃私售劣鹽，杖一百，枷號示眾。錢老闆放高利貸，罰銀五萬兩，當鋪充公。
雷霆手段，震懾全城。那些還在觀望的商鋪，嚇壞了，紛紛撕了罷市告示，重新開門。價格不敢漲，還得比官市低一成，不然沒人買。
第六天，罷市徹底失敗。蘇州城所有商鋪，全部開門營業。米價降到一兩一石，布價降到三錢一匹，鹽價降到二文一斤。比罷市前還低。
沈文昌癱在太師椅上，面如死灰。他輸了，輸得徹底。他以為朝廷沒糧，結果朝廷有。他以為百姓會鬧，結果百姓得了實惠，反過來罵奸商。他以為江南士紳會同仇敵愾，結果大難臨頭各自飛，該舉報的舉報，該投降的投降。
“老爺，”管家顫抖著進來，“外面……外面來兵了。海瑞海大人，親自帶人來的。說……說請老爺去衙門，問話。”
沈文昌慢慢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冠。他看著這間他經營了三十年的書房，看著滿架的古玩，滿牆的字畫。這些都是他的心血，他的產業。可現在，都要沒了。
“走吧。”他只說了兩個字。
走出沈府，街上己經圍滿了百姓。看見他出來，有人吐口水，有人扔爛菜葉，有人罵“奸商”“黑心”。海瑞騎在馬上，冷冷看著他。
“沈文昌，”海瑞開口，“你煽動罷市，囤積居奇，哄抬物價，證據確鑿。按《大明律》，當斬。但皇上仁慈，念你年邁，改為流放瓊州，遇赦不赦。家產抄沒，充入國庫。你，可有話說？”
沈文昌抬頭，看著海瑞，忽然笑了：“海大人，我只有一個問題。朝廷……到底從哪調來那麼多好貨？”
海瑞看著他，緩緩道：“江南的鹽場，現在全是官營，產鹽量是以前的三倍。湖廣、江西的糧倉，是皇上登基後就下令擴建的，存糧夠全國吃兩年。山東、河南的織坊，是皇上從內帑撥銀建的，專產平價布。沈文昌，你以為皇上在江南這幾個月，只是在殺人抄家嗎？不，他在佈局，在準備，在等你們跳出來。現在，你們跳出來了，該收網了。”
沈文昌愣住了，然後，仰天大笑，笑出了眼淚：“好！好一個皇上！好一個局！我沈文昌，輸得不冤！不冤啊！”
他轉身，對著北方，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頭：“皇上聖明！罪臣……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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