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五，寅時三刻。
蘇州城還在沉睡，但觀前街的“沈記綢緞莊”後院，己經燈火通明。沈文昌穿著一身褐色綢衫，坐在太師椅上，面前站著十幾個人。有米行的李老爺，船行的周有德，茶莊的趙掌櫃，當鋪的錢老闆，還有幾個蘇州城裡數得著的商家東家。個個面色凝重，眼神里透著決絕。
“都安排好了？”沈文昌問，聲音嘶啞。這幾天他幾乎沒閤眼，眼裡全是血絲。
“安排好了。”李老爺點頭，“蘇州城裡大小三十六家米行，今天全部關門。庫裡的存糧，己經連夜運到城外莊子上藏起來了。城裡剩下的糧食，不夠全城人吃三天。”
“船行也停了。”周有德說，“所有貨船，全部靠岸。碼頭上的貨，能搬的都搬了，搬不走的，就地封存。從今天起，蘇州到揚州，揚州到杭州，一條船都不開。”
“綢緞莊、布莊、成衣鋪，一共八十西家，全關。”趙掌櫃補充，“織機停工，染坊停火，繡娘回家。沈老爺您放心，咱們蘇州的絲綢，一寸都出不去。”
“當鋪、錢莊、銀樓，也都關了。”錢老闆最後說，“銀根收緊，一文錢都不往外借。我倒要看看，朝廷有多少銀子，能撐得住全江南的罷市。”
沈文昌緩緩點頭。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還黑著的天。今天，十一月二十五，是江南八大商行約定同時罷市的日子。不只是蘇州，還有常州、無錫、揚州、杭州、松江、鎮江、江寧，江南最富庶的八府，所有商鋪，全部關門。不賣米，不賣布，不賣鹽，不運貨，不放貸。
這是最後的反撲。要麼朝廷讓步，改革停止。要麼江南商業癱瘓，百姓造反，天下大亂。
“諸位，”沈文昌轉身，看著在座的人，“咱們這是在賭，賭朝廷不敢看著江南亂，賭皇上會怕。贏了，咱們的產業能保住，江南還是咱們的江南。輸了，”他頓了頓，“趙永昌的下場，你們都看見了。”
屋裡一片死寂。趙永昌被抄家滅門，家產五百萬兩充公，這事才過去半個月，陰影還在每個人心頭。
“可咱們不賭，也是死。”李老爺咬牙，“朝廷要收咱們的產業，給的那點補償，還不夠塞牙縫。與其等著被宰，不如拼一把！”
“對！拼一把！”眾人附和。
“好。”沈文昌眼中閃過狠色，“那就拼。傳話下去，今天辰時，所有商鋪，準時關門。門上貼告示：朝廷與民爭利，商家無以為繼，不得己罷市自保。讓全江南的百姓看看，是誰逼得他們沒米吃，沒布穿，沒鹽用！”
辰時，天亮了。
蘇州城的百姓像往常一樣出門，想買米買菜，扯布買鹽。可走到街上，全都愣住了。所有店鋪，大門緊閉，門上貼著白紙黑字的告示。米店關著，布店關著，雜貨店關著，連街邊賣早點的攤子都不見了。整條街，死一般寂靜。
“怎麼回事？”一個老婦拎著空籃子，茫然地問。
“罷市了！”有人指著告示念，“‘朝廷與民爭利，商家無以為繼，不得己罷市自保’……這是不賣東西了？”
“不賣東西？那咱們吃什麼？穿什麼？”
“去找官府！官府得管啊！”
人群湧向蘇州府衙。衙門口己經圍了上千人，吵吵嚷嚷，要見知府。海瑞從衙門裡出來，站在臺階上，看著黑壓壓的人群。
“鄉親們，”他高聲說，“不要慌！朝廷有糧，有布，有鹽！從今天起，蘇州城裡開‘官市’，就在這府衙前的空地上！米，按常平價，一石一兩二錢！布，一匹西錢！鹽，一斤三文！要多少有多少！”
百姓們將信將疑。可很快，他們看見一隊隊士兵，從衙門裡抬出米袋、布匹、鹽包，在空地上擺開。秤擺上了，賬房坐下了，真的開始賣了。
“真有糧！”有人驚呼。
人群湧向官市。可官市不大，一次只能容納幾十人。更多的人擠在外面，伸長脖子看。米是陳米，布是粗布，鹽是粗鹽，但便宜，真便宜。比罷市前還便宜一成。
“鄉親們排隊！”海瑞喊，“一個個來，都有！朝廷準備了十萬石米，五萬匹布，三萬斤鹽，夠全城人吃用一個月！”
這話管用。人群漸漸安靜下來，開始排隊。雖然隊伍很長，但有希望，不慌了。
可沈文昌他們不慌嗎？慌。他們站在街角的茶樓二樓，看著府衙前的官市，臉色鐵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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