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糟的是，謠言越傳越兇。說北方真的鬧饑荒了，北戎要打過來了，朝廷要在江南加徵“平戎稅”，一畝地加徵三鬥糧。百姓慌了，開始囤糧。有的把棺材本都拿出來買糧，有的把女兒的首飾當了買糧，有的甚至借高利貸買糧。糧價越漲，他們越買，越買，糧價越漲。惡性迴圈。
十二月初三，無錫出事了。
惠民米行前，一個老婦買不起糧，跪在地上哭。她兒子在鹽場做工，這個月餉銀還沒發，家裡己經三天沒米下鍋了。孫掌櫃不耐煩，讓夥計把她拖開。夥計下手重了，老婦頭磕在石階上，血流了一地，當場昏死過去。
人群炸了。
“打死人啦！”
“奸商草菅人命！”
“跟他們拼了！”
憤怒的百姓衝進米行，見米就搶，見錢就奪。孫掌櫃想攔，被一棍子打翻在地。夥計們西散逃竄。米行被搶一空，連門板都被拆了當柴火。
訊息像野火一樣蔓延。當天，蘇州、常州、揚州、杭州，十幾家米行被搶。搶糧的百姓越來越多，從幾十人到幾百人，從赤手空拳到拿著棍棒鋤頭。有些地痞流氓混在裡面，趁亂打砸搶燒，不只是搶糧，還搶布，搶鹽，搶一切能搶的東西。
江南亂了。
張居正站在南京城牆上，看著城裡幾處冒起的黑煙，臉色鐵青。他沒想到，糧價能引發這麼大的亂子。更沒想到，那些糧商，那些反對改革的人，敢這麼玩火。
“大人，”海瑞急急上來，“無錫、蘇州、常州，己經有十九家米行被搶，死三人，傷西十多人。亂民開始衝擊府衙，要求開倉放糧，嚴懲奸商。再不平息，真要出大亂子了！”
“戚繼光呢？”張居正問。
“戚將軍己經帶兵去彈壓了。可亂民太多，兵不夠。而且，”海瑞壓低聲音，“有些亂民喊出了‘反了’的口號。背後……恐怕有人煽動。”
張居正明白了。這不是簡單的搶糧，這是一場有預謀的暴亂。那些反對改革的人，想用民變逼朝廷讓步，甚至……逼皇上收回成命。
“傳令戚繼光，”他咬牙，“亂民衝擊府衙、搶掠商鋪者，格殺勿論。但只誅首惡，脅從不同。另外，貼出告示：凡參與搶掠者，三日內自首，退還贓物，既往不咎。逾期不報，以謀反論處，誅九族！”
“是！”
“還有，”張居正頓了頓，“開江南所有常平倉，不限量，不限價，放糧！價格就按常平價，一兩二錢一石！告訴百姓，朝廷有糧，管夠！誰再敢哄抬糧價，殺無赦！”
“可……可常平倉的糧，不夠全江南人吃啊……”
“不夠也得開！”張居正盯著他，“先穩住民心！糧的事，我來想辦法！”
海瑞領命去了。張居正一個人站在城牆上，看著這座混亂的城市。他知道，他在賭。賭朝廷能調來足夠的糧食，賭百姓拿到糧後會平息，賭那些幕後黑手不敢真造反。
可他心裡沒底。江南八府，上千萬人口，一天要消耗多少糧食？常平倉那一百二十萬石，只夠吃十幾天。十幾天後，糧從哪裡來？
他想起皇上在信裡說的話：“江南是朝廷的錢袋子，也是火藥桶。處理得好，天下太平。處理不好，天下大亂。張居正，朕把江南交給你，是信任你，也是考驗你。別讓朕失望。”
不能讓皇上失望。張居正攥緊拳頭。他轉身下城，回到衙門，開始寫信。不是寫給皇上，是寫給湖廣總督，寫給江西巡撫，寫給所有能調糧的地方。他要糧，要很多糧，要快。
同時，他讓程頤、王陽明、陳實，帶著務本堂的學生，下鄉安撫百姓。告訴百姓，朝廷在調糧，糧價會降，日子會好。讓他們別搶，別鬧，相信朝廷。
他還讓戚繼光，抓了幾個煽動鬧事的地痞頭子，公開審訊，當街斬首。血淋淋的人頭掛在城門口，震懾那些還想鬧事的人。
三板斧下去，亂子漸漸平息。搶糧的少了，鬧事的少了，百姓開始排隊買官糧。糧價穩在了一兩二錢，黑市價也降到了二兩。
可這只是表面平息。那些糧商，那些幕後黑手，還在暗中觀望，等待時機。而朝廷的糧食，正在路上，能不能及時趕到，還是未知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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