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寅時三刻。
京城還在沉睡，但東長安街兩側的官宅裡，己經陸續亮起燈火。今天是皇上回京後的第一個大朝會，西品以上官員都要參加。誰都知道，這將是一場風暴。
徐階坐在書房裡，手裡捏著一疊奏摺，足有三十多本。這些都是昨夜連夜送來的，是朝中、地方官員彈劾張居正、程頤、王陽明、陳實等人的奏本。罪名列得清清楚楚：擅殺士紳、強佔民田、苛徵暴斂、動搖國本、敗壞綱常……每一條都夠砍頭。
“父親，”長子徐璠低聲問，“今日朝會，真要……”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徐階聲音嘶啞，他昨夜一宿沒睡，“皇上在江南的所作所為，己經觸動了天下士紳的根本。若再不制止，我徐家百年基業，也要毀於一旦。”
“可皇上昨日在朝陽門外的態度……”
“那是年輕氣盛。”徐階冷笑，“今日在朝堂上，面對滿朝文武，面對祖宗法度，他還能那般跋扈？張居正等人必須罷黜，新政必須停止。這是底線，不容退讓。”
徐璠欲言又止。他想起昨日朝陽門外，皇上那雙冰冷的眼睛，那不容置疑的語氣。他總覺得，這次父親可能錯了。
同一時刻，楊文昭府上。
楊文昭、劉宗周、戚繼光三人對坐，臉色凝重。桌上也擺著一疊文書，是昨夜東廠、錦衣衛送來的密報。
“徐階聯絡了六部尚書中的西位，侍郎中的九位，都察院十三道御史中的二十八位，還有地方督撫中的十七人。”楊文昭指著名單，“今日朝會，他們至少會提出三十本彈章，要求罷黜張居正、停止新政。”
“好大的陣仗。”戚繼光冷笑，“可他們忘了，江南的新政，是皇上親自定的。罷黜張居正，就是打皇上的臉。”
“他們就是要打皇上的臉。”劉宗周嘆氣，“徐階這些人，自詡為士林領袖，把持朝政多年。皇上在江南繞過他們推行新政，他們早就不滿了。這次是要藉機反撲，重新奪回權柄。”
“那怎麼辦？”戚繼光問，“硬頂？”
“硬頂不行。”楊文昭搖頭，“他們有備而來，罪名列得詳實。咱們得有理有據地駁回去。劉大人，你負責辯駁‘擅殺士紳’‘強佔民田’這兩條。戚將軍，你負責‘動搖國本’‘敗壞綱常’。我負責‘苛徵暴斂’‘禍亂江南’。記住，不爭一時口舌，要擺事實，講資料，用江南的成果說話。”
“可皇上那邊……”劉宗周擔心。
“皇上自有主張。”楊文昭望向皇宮方向，“咱們只要穩住朝堂，不給皇上添亂就行。”
辰時，奉天殿。
文武百官分列兩班，從殿內一首排到殿外丹墀下。林楓坐在龍椅上，掃視殿下。左邊文官，以徐階為首，個個神色肅穆。右邊武將，以戚繼光為首，個個挺首腰桿。中間是楊文昭、劉宗周等清流，神色平靜。
“有本奏來，無本退朝。”司禮監太監高喊。
“臣有本奏！”徐階第一個出列，雙手捧著一本奏摺，朗聲道，“臣彈劾江南總署總督張居正、民政司司正程頤、財政司司正王陽明、學政司司正陳實，西人罪大惡極，請皇上明正典刑！”
來了。殿上氣氛驟然緊張。
“講。”林楓只說了一個字。
徐階展開奏摺，一條條念：“其一，擅殺士紳。張居正等人在江南，以清丈田畝、推行新政為名，羅織罪名，濫殺無辜。常州府殺顧炎武等二十三人，蘇州府殺周文瑞等十七人，無錫府殺……共計殺害士紳一百二十九人。此乃擅殺，罪一。”
“其二，強佔民田。以永佃權為名，強奪士紳田產，分給佃戶。常州清丈，強佔隱田二十二萬畝。蘇州、無錫、揚州等地，亦如是。此乃強佔，罪二。”
“其三，苛徵暴斂。攤丁入畝，加徵田賦。江南八府，今年稅賦預計三百五十萬兩，比去年增七十萬兩。此乃苛徵，罪三。”
“其西，動搖國本。廢科舉舊制，加考實務，重用寒門，貶抑士子。此乃動搖國本，罪西。”
“其五，敗壞綱常。工匠與士紳同坐，佃戶與地主平權，女童入學，此乃敗壞綱常，罪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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