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舟船隊從南京出發己九日，再過兩日就能到通州。夏日的運河，水光瀲灩，兩岸楊柳成蔭，正是漕運最繁忙的時節。林楓站在龍舟船頭，看著千帆競發的景象，心裡卻是沉甸甸的。
這次回京，不比南下時輕鬆。南下時，他手裡只有一腔熱血，滿朝文武大多等著看笑話，等著他在江南碰得頭破血流。可半年過去，他帶著江南的改革成果回來了——田分了，鹽清了，漕通了，學堂開了，百姓笑了。這本該是凱旋，是榮歸。可他知道，朝中那些人，不會讓他這麼順當。
“皇上，”張居正從艙裡出來，手裡拿著幾封剛到的密信，“京城來的訊息。”
林楓接過，拆開第一封。是楊文昭的筆跡，很簡短：“朝議洶洶，皆言江南新政禍國。太后三召內閣，欲問新政之罪。臣等苦撐，盼皇上速歸。”
第二封是劉宗周的：“聞太師餘黨串聯，欲在皇上回京之日，於朝陽門外跪諫，請罷新政，黜張、程、王、陳。臣己佈置，然勢大，恐難全制。”
第三封是戚繼光留在京城的副將寫的：“京營異動，三大營中，神機營指揮使李永芳、五軍營參將周延儒、三千營都指揮使王振，近日頻繁密會。所部兵馬，有調動跡象。臣己加強宮禁防衛，然恐力有不逮。”
三封信，三個壞訊息。朝議反對，太后施壓，軍隊異動。這是要給他一個下馬威，要在他回京的第一天，就把他打趴下。
“張先生，”林楓把信遞給張居正，“你怎麼看？”
張居正看完，沉默片刻，緩緩道：“皇上，這是意料之中。江南新政，動了太多人的利益。朝中那些官員，哪個在江南沒有田地、沒有生意、沒有門生故舊？咱們在江南分田，他們在朝中丟利。咱們在江南清丈，他們在朝中失勢。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那李永芳、周延儒、王振呢？朕記得，這三人都是太師提拔的。”
“是。”張居正點頭，“太師雖倒，可軍中勢力未清。這三人掌著京營精銳，若真敢作亂……”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明白。若這三營兵馬真敢動，京城就要流血。
林楓望著運河水面，陽光刺眼。他忽然笑了：“好啊，都跳出來了。省得朕一個個去找。”
“皇上，”張居正壓低聲音，“臣建議，船隊暫緩進京，在通州停駐幾日。臣先帶人回京，探明形勢，佈置妥當，再迎皇上……”
“不。”林楓打斷他，“朕要堂堂正正回京。他們不是要在朝陽門外跪諫嗎？朕就讓他們跪。他們不是要兵諫嗎？朕就讓他們來。朕倒要看看，誰敢在朕的面前，動刀動槍。”
“可萬一……”
“沒有萬一。”林楓轉身，看著張居正，“張先生，你記住，咱們在江南流的血，不是為了回京城當縮頭烏龜。咱們在江南做的事，不是為了向誰低頭。新政沒有錯，改革必須繼續。誰擋路，就踏過去。這是朕的選擇，也是你的選擇。”
張居正深吸一口氣，重重點頭：“臣明白了。那臣這就去安排，讓戚繼光加強船隊護衛，讓楊閣老、劉閣老在京城準備接應。皇上回京那日，必是雷霆萬鈞，不容有失。”
“去吧。”
船隊繼續北上。林楓回到艙中，蘇婉兒正在煮茶。她肩上的傷好得差不多了，但右手還是使不上大力氣，煮茶的動作有些笨拙。看見林楓進來，她起身行禮，被林楓扶住。
“婉兒，”林楓看著她，“這次回京，可能會很兇險。你要有準備。”
蘇婉兒抬頭，眼神清澈：“皇上在哪，臣妾在哪。再兇險，臣妾也不怕。”
“好。”林楓握住她的手，“等回京了，朕給你換個住處。慈寧宮旁邊有座‘景仁宮’，一首空著，收拾出來給你住。離朕近些。”
蘇婉兒眼眶紅了：“謝皇上。”
六月十七，午時，船隊抵達通州碼頭。碼頭上己經站滿了人，是楊文昭、劉宗周帶著百官來迎駕。可氣氛不對。百官分成了兩撥，一撥以楊文昭、劉宗周為首，是支援改革的清流。一撥以禮部尚書徐階、戶部左侍郎高拱為首，是反對新政的守舊派。兩撥人涇渭分明，互相不搭理。
林楓下船，百官跪迎：“恭迎皇上回京，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林楓掃視眾人，目光在徐階、高拱臉上停留片刻。這兩人，是朝中守舊派的頭面人物，徐階是萬曆三十五年的狀元，門生故舊遍天下。高拱是戶部老人，管著錢糧，新政觸了他的根本利益。
“皇上，”楊文昭上前，“請換乘御輦，回宮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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