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一落,碼頭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著皇上,看他怎麼反應。
林楓笑了,笑得很冷:“好啊,為民請命,忠君愛國。走,朕去看看,他們都有些什麼話說。”
御駕起行,從通州到京城,三十里路,走了兩個時辰。這兩個時辰裡,林楓在御輦中閉目養神,可耳朵沒閒著。他聽見路邊百姓的議論,有的說皇上聖明,江南百姓有福了。有的說皇上年輕,被奸臣矇蔽,禍害江南。支援的有,反對的也有。這說明,京城的輿論,己經被人攪動了。
申時三刻,御駕到朝陽門外。果然,城門外跪了黑壓壓一片人,粗粗一數,不下三百。有穿官服的,有穿儒衫的,有白髮蒼蒼的,也有年輕士子。他們舉著牌子,上面寫著“清君側”“罷新政”“還我江南”。看見御駕,他們齊聲高呼:“請皇上聖裁!罷黜奸臣,停止新政!”
聲音整齊,像排練過。
林楓下輦,走到跪著的人群前,看著最前面一個白髮老者:“你是何人?有何冤屈?”
老者抬頭,是國子監祭酒周延儒,萬曆三十年的進士,在士林中聲望很高。他顫巍巍道:“老臣周延儒,國子監祭酒。皇上,江南新政,禍國殃民啊!張居正等人,在江南擅殺士紳,強佔民田,苛徵暴斂,百姓怨聲載道。再這樣下去,江南必亂,國本動搖啊!”
“哦?”林楓看著他,“你說江南百姓怨聲載道,朕在江南半年,怎麼沒聽到?朕聽到的,是百姓說‘皇上聖明’,是佃戶說‘有了活路’,是工匠說‘有了盼頭’。周祭酒,你說的百姓,是哪些百姓?”
周延儒語塞,旁邊一個年輕士子搶話:“皇上!江南士紳,乃朝廷根基。張居正等人,羅織罪名,濫殺無辜,江南士林,人人自危。長此以往,誰還敢為朝廷效力?誰還敢讀書做官?”
“士紳是朝廷根基?”林楓盯著他,“那百姓呢?百姓是什麼?是草芥?是牛馬?江南計程車紳,強佔民田,放高利貸,逼死人命的時候,怎麼不想著是朝廷根基?現在朝廷要清丈田畝,要攤丁入畝,要還田於民,他們就成根基了?這是什麼道理?”
那士子被問得說不出話。
又有人喊:“皇上!新政加稅,江南民不聊生啊!”
“加稅?”林楓冷笑,“江南的稅賦,朕親自定的。永佃權,租子減了。攤丁入畝,貧民不交了。官學,束脩全免。工匠,月俸加了。你說加稅,加在誰頭上了?加在你們這些有田有產的人頭上了!你們心疼了,不樂意了,就跑來喊冤了?那些被你們盤剝的百姓,冤不冤?那些被你們逼死的佃戶,冤不冤?”
一連串質問,跪著的人群漸漸安靜了。有些人低下了頭。
林楓轉身,對楊文昭說:“把這些人的名字、官職、籍貫,都記下來。凡在江南有田產、有生意的,查。查他們的田是怎麼來的,生意是怎麼做的。凡有違法,嚴懲不貸。沒有違法的,朕問問他們,江南新政,到底哪裡不好,一條一條說。說不出來,就是誣告,就是欺君,一樣嚴辦!”
這話一齣,跪著的人慌了。他們中大多數人,在江南都有產業,都不乾淨。真要查,誰都跑不了。
“皇上!”周延儒老淚縱橫,“老臣……老臣一片忠心啊!”
“忠心?”林楓看著他,“你的忠心,就是聯合三百人,在朕回京之日,給朕下馬威?你的忠心,就是顛倒黑白,誣陷忠良?周延儒,你這忠心,朕不敢要。”
他對戚繼光一揮手:“把這些人都帶下去,分開審問。誰指使的,誰聯絡的,誰出錢的,一五一十問清楚。朕要看看,這朝陽門外跪著的,到底是忠臣,還是亂黨!”
戚繼光領命,一揮手,禁軍上前,把人一個個拖走。哭喊聲,求饒聲,響成一片。可沒人敢反抗,在明晃晃的刀槍面前,那些“忠心”“大義”,都成了笑話。
林楓轉身,看向徐階、高拱:“徐尚書,高侍郎,你們說,這些人,該不該抓?”
徐階臉色發白,躬身道:“皇上聖裁。”
高拱咬牙:“臣……臣以為,縱有不當,也不宜如此……如此嚴苛。”
“嚴苛?”林楓盯著他,“高侍郎,你是戶部左侍郎,管著天下錢糧。江南新政,稅賦是增是減,你該清楚。你說說,是增是減?”
高拱汗下來了:“臣……臣還沒看到江南的賬冊……”
“沒看到?”林楓笑了,“那朕告訴你。江南八府,去年稅賦二百八十萬兩。今年預計,三百五十萬兩。增了七十萬兩。可這七十萬兩,不是從百姓頭上刮的,是從那些隱田、走私、貪墨裡清出來的。百姓的負擔,輕了三成。高侍郎,你這戶部侍郎,是怎麼當的?連稅賦增減都搞不清,就跑來跟朕說嚴苛?”
高拱撲通跪下:“臣……臣失職!”
“你是失職,還是別有用心?”林楓不再看他,轉身走向御輦,“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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