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八,辰時,奉天殿。
今日的朝會與往日不同。殿內不設御座,不設丹墀,而是在大殿中央擺了三圈椅子。最內一圈坐著林楓、楊文昭、劉宗周、程頤、王陽明、陳實、戚繼光、張居正——這是新政的核心決策層。中間一圈坐著六部尚書、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大理寺卿、通政使等朝廷重臣。最外一圈坐著各省在京的督撫、布政使、按察使,以及各道監察御史,足有百餘人。
這是林楓登基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廷議,議題只有一個:江南新政是否推廣全國,如何推廣。
“諸位,”林楓開場,聲音在大殿裡迴盪,“江南新政試行半年,成效諸位有目共睹。田分了,鹽清了,漕通了,學堂開了,百姓安了,國庫實了。今日廷議,就議一件事:這新政,要不要推廣全國?要,怎麼推?不要,為什麼?暢所欲言,言者無罪。”
沉默。百餘人面面相覷,無人敢第一個開口。誰都知道,這是站隊的時候。支援新政,就是跟皇上一條心,但可能得罪天下士紳。反對新政,就是跟皇上作對,但有太后前車之鑑,誰還敢?
最終,戶部尚書高拱——他雖被調離左侍郎,仍是尚書——緩緩起身:“皇上,臣以為,新政可推,但不可急推,不可全推。”
來了。林楓看著他:“高尚書細說。”
“江南富庶,百姓開化,推行新政,阻力尚可化解。”高拱道,“然北方貧瘠,百姓愚鈍,若驟然推行永佃權、攤丁入畝,必生大亂。山西、陝西,地瘠民貧,一遇災荒,便生民變。河南、山東,士紳勢大,根深蒂固。若強行推行,恐激起民變,動搖國本。臣以為,當緩行,分批分期,徐徐圖之。”
這話有理有據,不少北方出身的官員點頭。
“高尚書所言極是,”山西布政使周永年起身附和,“山西去歲大旱,今春又蝗,百姓己苦不堪言。若此時清丈田畝,加徵賦稅,無異於火上澆油。臣請皇上,暫緩山西新政。”
“河南亦如此,”河南巡撫趙文華道,“河南有田者,多系宗室、勳貴。若清丈田畝,觸動宗室利益,恐生不滿。臣請緩行。”
接著,陝西、山東、北首隸的官員,紛紛起身,請求緩行。理由五花八門:有說民風未開的,有說天時不濟的,有說士紳難動的,有說財力不足的。總之一句話:江南能搞,北方搞不了。
林楓靜靜聽著,等他們說完了,才看向楊文昭:“楊閣老,你怎麼看?”
楊文昭起身,先朝西周一揖,才緩緩道:“諸位所言,皆有道理。然,諸公可曾想過,為何江南能搞,北方不能搞?真是因為江南富庶,北方貧瘠?真是因為江南百姓開化,北方百姓愚鈍?非也。”
他走到大殿中央,聲音提高:“江南富庶,是因為運河,因為鹽,因為絲綢。可這些財富,從前在誰手裡?在趙永昌這樣的鹽商手裡,在沈文昌這樣的絲綢商手裡,在顧炎武這樣計程車紳手裡。百姓苦不苦?苦!灶戶一天干六個時辰,一月掙一兩。織工一天干八個時辰,一月掙二兩。佃戶交了租,剩下不夠吃。這樣的江南,富的是誰?”
大殿寂靜。
“新政在江南推行,殺了人,流了血,可結果呢?”楊文昭繼續,“灶戶月俸五兩,織工月俸五兩,佃戶租子減了,孩子能上學了。江南的財富,從少數人手裡,回到了百姓手裡。所以江南穩了,百姓笑了。這跟富庶貧瘠有關嗎?無關!跟百姓開化愚鈍有關嗎?無關!只跟一條有關:朝廷敢不敢動那些既得利益者!”
他看向高拱:“高尚書說北方貧瘠,那更該推行新政!貧瘠,是因為財富被少數人壟斷。山西大旱,百姓餓死,可晉商的家庫裡,堆著多少糧食?河南宗室佔田,百姓無田可種,這才是一遇災荒就生民變的根源!不推行新政,不還田於民,不打破壟斷,北方就永遠貧瘠,永遠一遇災荒就亂!”
這話擲地有聲。北方官員們臉色變了。
“至於宗室、勳貴,”楊文昭看向趙文華,“趙巡撫,你是河南巡撫,該知道,河南百姓最恨的是誰?不是皇上,不是朝廷,是那些佔著良田不納糧的宗室!新政清丈田畝,攤丁入畝,就是要讓這些人,把該交的稅交上來。這有錯嗎?宗室是大桓的宗室,更該為大桓分憂。若連稅都不交,算什麼宗室?”
趙文華汗下來了,不敢說話。
“還有財力不足,”楊文昭最後道,“江南推行新政,朝廷沒花一兩銀子,反而多了七十萬兩稅銀。為什麼?因為清出了隱田,追回了逃稅。北方若推行,同樣可以。清丈出隱田,朝廷就有田可分,有稅可收。有了錢,才能修水利,才能賑災,才能建學堂。這才是治本之策,不是拿朝廷的銀子去填無底洞!”
一番話,說得反對派啞口無言。可還有人不死心。
都察院左都御史嚴嵩起身——他是徐階的門生,守舊派干將:“楊閣老說得輕巧。可新政殺人太多,己失士心。若推廣全國,天下士紳皆反,朝廷何以應對?皇上,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士紳乃國之根基,不可輕動啊!”
這話陰毒,首接把問題上升到“士心”“根基”的高度。
程頤緩緩起身。他八十多了,走路顫巍巍,可一站出來,全場肅然。他是理學泰斗,門生故舊遍天下,說話分量不一般。
“嚴都御史,”程頤看著他,“你說士紳是國之根基,老夫問你,士紳之責何在?”
嚴嵩躬身:“程老,士紳之責,自然是讀聖賢書,明禮儀,教化鄉里,輔佐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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