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五,深夜。
慈寧宮的燈還亮著。太后坐在暖閣的窗前,手裡拿著一本薄薄的小冊子,是今天下午國子監送來的《江南見聞錄》。冊子不厚,只有二十幾頁,記錄了江南新政推行以來,各地百姓的真實生活。有佃戶分到田的喜悅,有工匠漲了工錢的踏實,有孩子上學的興奮,也有老人領到養老錢的感激。每一條記錄後面,都按著手印,有些手印是血紅的——是那些不識字的人咬破手指按的。
太后看得極慢,一頁一頁,一個字一個字。看到第七頁時,她的手開始抖。那一頁記的是無錫周家村的老佃戶周老栓,他家租種周家十畝田,租了三十五年。去年秋天,周老栓的老伴病重,沒錢抓藥,把十三歲的孫女賣給周家當丫鬟,換了兩銀子。今年新政推行,周老栓轉為永佃戶,十畝田成了“永佃田”,租子從每畝八斗降到五斗。他把孫女贖了回來,用省下的租子給老伴抓了藥。記錄最後是周老栓的話:“要是新政早來一年,我老伴……也許就不會死了。”
太后閉上眼睛。她想起自己年輕時候,也是十三歲,被選入宮中當宮女。那時候家裡窮,父親病重,她賣身為婢,換了五兩銀子給父親抓藥。藥沒救回父親的命,她卻在宮裡一待就是西十年。從宮女到才人,到嬪,到妃,到皇后,到太后。她吃過苦,知道窮人的難。可這些年,她坐在慈寧宮裡,錦衣玉食,聽到的都是“天下太平”“百姓安樂”,看到的都是歌舞昇平。她忘了,忘了這天下還有無數個“周老栓”,無數個賣兒賣女的父母。
“徐嬤嬤,”她輕聲喚。
徐嬤嬤悄聲進來:“太后。”
“你說,”太后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哀家……是不是真的錯了?”
徐嬤嬤跪下了:“太后,您……”
“說實話。”
徐嬤嬤沉默了許久,才低聲道:“太后,奴婢是萬曆二十五年入宮的,今年五十八了。奴婢的老家在保定,家裡有田十畝,租給地主種。奴婢入宮那年,弟弟才八歲。前年奴婢託人捎信回家,才知道弟弟因為交不起租,田被收了,人……人跳了河。”
太后渾身一震。
“奴婢不敢告訴太后,”徐嬤嬤眼淚流下來,“怕惹太后傷心。可奴婢知道,天下像奴婢弟弟這樣的人,還有很多。太后,皇上在江南做的事,奴婢不懂大道理,可奴婢知道,那些能吃飽飯的百姓,是真感激皇上。”
太后手裡的冊子掉在地上。她看著跪在地上的徐嬤嬤,這個跟了她三十多年的老僕,從沒跟她說過這些。她一首以為,徐嬤嬤在宮裡過得很好,家裡也該過得不錯。原來……
“起來吧。”太后聲音沙啞,“哀家……哀家想一個人靜靜。”
徐嬤嬤退下了。太后一個人坐在窗前,看著那本掉在地上的冊子,看了很久。然後,她起身,走到書架前,從最底層抽出一個木匣。木匣很舊,鎖都鏽了。她用鑰匙開啟,裡面不是金銀珠寶,是一疊信。最上面一封,是萬曆皇帝駕崩前寫給她的:
“梓童:朕去後,煊兒年幼,朝政託付於卿。然卿性柔,易受人左右。太師聞仲鶴,才高而貪,可用不可信。朝中諸臣,各懷心思。卿當以江山為重,以百姓為念。若煊兒能成明君,卿當放手。若不能,卿當……”
信沒寫完,是先帝病重時斷斷續續寫的。後面還有幾句,字跡潦草:“……江南富庶,然士紳坐大,百姓苦久矣。若煊兒能治江南,則天下可治。卿當助之,而非阻之……”
太后捧著信,手抖得厲害。她想起先帝臨終前,握著她的手,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原來,先帝早就看明白了。明白江南的問題,明白朝中的弊病,也明白她的弱點——性柔,易受人左右。
這些年來,她確實被聞仲鶴左右了,被那些守舊派官員左右了。他們跟她說,祖宗之法不可變,士紳乃朝廷根基,改革會動搖國本。她信了,因為她怕,怕江山不穩,怕兒子年輕衝動,怕這大桓的天下毀在她手裡。
可現在,兒子用江南的事實告訴她:改革沒有動搖國本,反而穩固了江山。沒有得罪百姓,反而贏得了民心。沒有毀掉大桓,反而讓大桓有了新生的希望。
她錯了。錯得離譜。
“徐嬤嬤,”她再次喚人。
徐嬤嬤進來。
“備轎,”太后說,“哀家要去養心殿。”
“太后,現在己是子時……”
“去。”
一頂小轎,悄悄出了慈寧宮,穿過長長的宮道,來到養心殿。養心殿還亮著燈,皇上還沒睡。聽說太后來了,林楓有些驚訝,但還是親自迎到殿外。
“母后,”他躬身,“這麼晚了……”
”。話說說你跟想“,雜複神眼,子兒的頭個一出高比個這,他著看后太”,著不睡家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