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國子監彝倫堂。
這是大桓最高學府的正堂,平時只用於祭孔、講學、重大典禮。今日堂上設了兩排座位,左邊坐著程頤、王陽明、陳實,右邊坐著三位白髮蒼蒼的老儒——禮部右侍郎趙貞吉、國子監司業周夢陽、理學名儒顧憲成。堂下黑壓壓坐滿了人,是國子監的監生、在京的舉人、各衙門的年輕官員,粗粗一數,不下五百。堂外還圍了上千百姓,踮著腳往裡看。
這是一場公開辯論。皇上昨日下旨,要在國子監舉辦“新政辯難”,讓支援新政的程頤、王陽明、陳實,與反對新政的守舊派大儒,當眾辯論新政得失。皇上親自到場,坐在堂上主位,左右是楊文昭、劉宗周、戚繼光等重臣。太后也來了,坐在簾後,這是她自軟禁以來第一次公開露面。
辰時三刻,皇上開口:“今日之會,名為辯難。辯什麼?辯新政之得失,辯改革之是非。朕在此,只聽,不說。諸卿暢所欲言,言者無罪。開始吧。”
堂上一片寂靜。誰先開口?所有人的目光在左右兩排人之間逡巡。
最終,右邊最年長的顧憲成緩緩起身。他己七十五歲,是萬曆三十年的進士,曾任禮部尚書,致仕後在江南講學,門生遍天下,是守舊派的精神領袖。他朝皇上躬身,又朝簾後方向躬身,然後看向程頤。
“程兄,”他開口,聲音蒼老但清晰,“你我同年進士,同朝為官三十載。今日在此辯論,實非所願。然新政禍國,老朽不得不言。”
程頤起身還禮:“顧兄請講。”
顧憲成從袖中掏出一卷書,正是《江南新政全書》。他翻開,指著其中一頁:“新政第一條,‘永佃權’。程兄可知,此制違背了千年田制?《禮記》有云:‘田裡不粥,墓地不清’。田產流轉,自有法度。佃戶租田,本是有期。今改為永佃,佃戶視田為己有,地主失其權柄,此乃亂序,一不可。”
程頤平靜道:“顧兄引《禮記》,可知《孟子》有言:‘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江南佃戶,數代租田,視田如命。地主隨意加租、收田,佃戶無依,此乃不仁。永佃權,是定分止爭,是安民保業。佃戶安心種田,地主穩定收租,何亂序之有?”
“可租子定了,地主何以養家?”顧憲成追問,“豐年不加租,災年要減租,地主何以自處?”
“《周禮》有載:‘以歲時稽其人民,辨其可任者’。田租當隨年成而變,此乃古制。”程頤翻開《全書》,“永佃權細則寫明,豐年租不過西成,平年三成,災年兩成。江南良田,畝產一石五斗,西成是六鬥,地主所得足以養家。且佃戶有恆產,必盡心耕種,畝產提高,地主所得未必少。顧兄,治國當看長遠,不可只計一時。”
顧憲成語塞。他轉向王陽明:“王先生,新政第二條,‘攤丁入畝’。丁銀自古有之,按丁徵收,天經地義。今攤入田畝,田多者多交,田少者少交,無田者不交。此制看似公平,實則不公。富者多交,豈非劫富濟貧?此乃不義,二不可。”
王陽明起身,微微一笑:“顧先生,陽明請教。丁銀之徵,本為何用?”
“自然是養兵、賑災、修河,國家用度。”
“然也。”王陽明點頭,“既是國家用度,當由誰承擔?富者多擔,貧者少擔,無者不擔,此非天理?《尚書》有云:‘百姓有過,在予一人’。皇上尚且擔天下責,富者多擔些稅賦,何來不義?”
“可富者之財,亦是辛苦得來……”
“真是辛苦得來?”王陽明盯著他,“顧先生,你在江南有田千畝,可知這些田是怎麼來的?是祖輩科舉做官,朝廷賞賜?是勤儉持家,點滴積攢?還是巧取豪奪,強佔民田?江南清丈,查出隱田二十二萬畝。這些田的主人,可有一個是辛苦得來?”
顧憲成臉色變了:“你……你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噴人,有賬冊為證。”王陽明從案上拿起一本冊子,“這是常州清丈的田畝冊,顧先生名下,在常州有田三百畝,可田契上只有一百五十畝。那一百五十畝隱田,是從何而來?要不要當眾念念?”
堂下一片譁然。顧憲成是老牌清流,竟也有隱田?
“這……這是誣陷!”顧憲成顫聲道。
“是不是誣陷,可派人去查。”王陽明合上冊子,“顧先生,新政攤丁入畝,就是要把這些隱田清出來,把該交的稅交上來。這不是劫富濟貧,是還天下一個公平。你說不義,我看是大義。”
顧憲成癱坐在椅子上,說不出話。他旁邊的趙貞吉趕緊起身:“王先生,就算攤丁入畝有理,可新政第三條,‘科舉改革’,加考實務,此乃動搖國本!科舉取士,考的是聖賢之道,治國之要。農事、算學、律法,那是胥吏所學,豈能登大雅之堂?此乃貶低士子,三不可!”
這回輪到陳實起身。他年輕,但沉穩:“趙侍郎,在下陳實,寒門出身,務本堂學正。想請教趙侍郎,何為治國之要?”
趙貞吉傲然道:“自然是通曉經義,明辨是非,輔佐君王,教化萬民。”
“說得好。”陳實點頭,“可不通農事,如何勸課農桑?不懂算學,如何管理錢糧?不知律法,如何斷案判獄?趙侍郎,你在禮部,可知禮部每年要辦多少祭祀、典禮、科舉?每一項都要算錢、算人、算物。你不懂算學,這些事誰來做?靠胥吏?可胥吏若欺上瞞下,你如何察覺?”
趙貞吉語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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