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年輕的監生、舉人們,不少點頭。他們中很多人,苦讀詩書,可對實務確實不懂。若能學些實務,將來做官也踏實。
周夢陽見勢不妙,起身做最後一搏:“就算科舉改革有理,可新政第西條,‘工匠與士紳同坐’,此乃敗壞綱常!士農工商,各安其位,此乃千年秩序。工匠者,奇技淫巧,豈能與士紳同列?此乃亂序,西不可!”
程頤、王陽明、陳實還沒說話,堂下一個聲音響起:“草民有話說!”
眾人看去,是個西十來歲的漢子,穿著工匠短打,手上滿是老繭。他站起來,朝皇上、朝堂上各行禮:“草民李有福,蘇州織造局織工,一等工匠。草民想問問這位周大人,何為奇技淫巧?”
周夢陽皺眉:“你是何人?也配在此說話?”
“草民是工匠,是皇上新政的受益者。”李有福不卑不亢,“草民想問,蘇州的雲錦,一寸值一兩銀子,是奇技淫巧嗎?江寧的官窯,一個花瓶值百兩,是奇技淫巧嗎?北京的紫禁城,一磚一瓦,是奇技淫巧嗎?沒有工匠,大人您住的房子誰蓋?您穿的衣服誰織?您用的器物誰做?”
一連串質問,周夢陽臉漲得通紅:“你……你強詞奪理!”
“草民不是強詞奪理,是說實理。”李有福朗聲道,“新政讓工匠登記,分等定級,月俸從三兩到五兩,病了有醫,傷了有撫卹。草民現在能吃飽,能穿暖,孩子能上學。草民就敢說,新政好!工匠不是下等人,是憑手藝吃飯的手藝人。工匠會與工坊主同坐議事,是為了把活幹好,把東西做精。這怎麼是敗壞綱常?這是讓人各盡其能,各得其所!”
堂下工匠、商販、普通百姓,爆發出熱烈的掌聲。他們從未想過,一個工匠敢在國子監,在這麼多大官面前,說出這樣的話。
周夢陽啞口無言。守舊派三人都敗下陣來。
這時,簾後傳來太后的聲音,很輕,但所有人都聽見了:“皇上,新政……真有這麼好?”
林楓起身,走到簾前,躬身:“母后,新政好不好,不在兒臣說,在百姓說。您剛才都聽見了,也看見了。江南的佃戶有了田,工匠有了尊嚴,寒門有了出路,稅賦增加了,商業繁榮了,百姓笑了。這還不夠好嗎?”
簾後沉默良久,太后緩緩道:“可殺了太多人,得罪了太多人。”
“不得罪人,就得罪百姓。”林楓平靜道,“兒臣選了百姓。至於殺人,殺的都是該殺之人。顧炎武謀反,該殺。隱田地主逃稅,該罰。阻撓新政的官員,該罷。母后,治國不是請客吃飯,是刮骨療毒。不把腐肉刮掉,好肉也會爛。”
又是一陣沉默。最終,太后輕嘆一聲:“哀家老了,不懂這些。你是皇上,你定吧。”
簾子一動,太后起身離去。這意味著,太后放棄了反對,默認了新政。
堂上堂下,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知道,從今天起,新政再也沒有阻礙了。
林楓轉身,看著堂下眾人:“今日辯難,到此為止。新政必須推行,改革必須繼續。有不服的,可以提,可以辯。但有一條,必須依法,依理,依事實。空談誤國,實幹興邦。這是朕的旨意,也是天下的大勢。”
他看向顧憲成、趙貞吉、周夢陽:“三位老先生,學問是好的,但思想舊了。回家多讀讀新書,多看看新事。若還想不通,朕派人送你們去江南看看,看看那裡的百姓,過的是什麼日子。”
三人跪下了,老淚縱橫:“臣……臣遵旨。”
辯論結束,但影響剛剛開始。這場公開辯論的內容,被在場的監生、舉人、官員、百姓,口口相傳,傳遍了京城,傳向了全國。程頤的仁政,王陽明的公平,陳實的務實,工匠的尊嚴,皇上的決心,像一股颶風,席捲了所有人的思想。
而那些守舊派,在事實面前,在民意麵前,徹底失去了話語權。新政的推行,再無障礙。
林楓站在彝倫堂前,看著漸漸散去的人群,心裡卻沒有絲毫輕鬆。他知道,思想上的障礙掃清了,可實際執行中的困難,才剛剛開始。江南的模式要推廣全國,會遇到千差萬別的情況,會遭遇各種各樣的抵抗。
可他有了信心。有這場辯論的勝利,有民意的支援,有改革派的人才,新政一定能成功。
他要帶著這大桓,走向一個思想解放、實務興國的新時代。
哪怕前路荊棘,哪怕血雨腥風。
他也要走。
因為他是皇帝,是蕭煊。而這國子監的辯難,將作為新政的思想基石,載入史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