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十，午時。
奉天殿前的廣場上搭起了涼棚，棚下襬著幾十張方桌，桌上擺著清茶、點心。這是皇上登基以來第一次“夏日茶敘”，邀請在京西品以上官員，不談國事，只敘閒情。可誰都清楚，這茶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官員們三三兩兩入座，按品級、派系自然分成幾堆。改革派官員坐在東邊，以楊文昭、劉宗周為中心，雖然笑著，眼神里卻帶著幾分憂慮。守舊派殘餘坐在西邊，以新任禮部尚書徐階（接替被罷的嚴嵩）、戶部右侍郎高拱（接替自殺的高拱本家）為首，神色間難掩得意。中間坐著些騎牆派，左顧右盼，不知該往哪邊靠。
林楓到得晚。他沒穿龍袍，一身天青色常服，手裡搖著摺扇，看起來真像是來喝茶的。蘇婉兒跟在他身邊，穿著淡紫色宮裝，右臂用綢帶吊在胸前，臉色仍有些蒼白，但能走動了。
“都坐，都坐，”林楓在主位坐下，擺擺手，“今日不論君臣，只當朋友喝茶聊天。婉兒，你坐朕身邊。”
蘇婉兒盈盈一禮，在林楓身旁坐下。這個細節讓所有人心中一凜——惠妃受寵的程度，超出想象。
茶過一巡，林楓開口，聲音不大，但全場都能聽見：“前幾日的事，諸卿都知道了。新政推行，急了些，惹出些亂子。朕想了很久，覺得程老、王先生、張先生說得對，治國如烹小鮮，不能急。所以，朕決定，新政暫緩。”
話音一落，西邊守舊派那邊，有人忍不住露出喜色。徐階趕緊咳嗽一聲，那人趕緊低頭。
林楓當做沒看見，繼續道：“暫緩，不是停。江南的新政，繼續深化。北方的清丈、攤丁，暫緩。但官學要建，農貸要發，工匠會要辦。這些利民的事，不能停。”
他頓了頓，看向徐階：“徐尚書，你是禮部尚書，管著教化。官學的事，你多費心。年底前，朕要看到北首隸每個縣，都有一所官學。能做到嗎？”
徐階起身拱手：“臣必盡力。只是……建官學需要銀兩，需要先生，需要教材。這些……”
“銀兩，從抄沒的逆產裡出。”林楓打斷他，“江南清丈，抄出不少銀子，正好用在這上面。先生，從國子監、從務本堂調。教材，用江南現成的。徐尚書，朕要的是結果，不是困難。”
“是……”徐階汗下來了。
“高侍郎，”林楓又看向高拱，“你是戶部侍郎，管著錢糧。農貸的事，你負責。年息一分，每戶最高十兩。朕要看到，明年春耕前，北方的農戶，都能貸到種子錢。能做到嗎？”
高拱也起身：“臣……臣盡力。只是北方貧瘠，若農戶還不上……”
“還不上的，查明原因。真是天災人禍，可以減免。若是惡意不還，依法處置。”林楓盯著他，“高侍郎，你是老戶部了，該知道怎麼管。朕只要一個公平，既不讓百姓吃虧，也不讓朝廷受損。”
“臣明白。”
“還有工匠會，”林楓掃視全場，“楊先生，這事你來牽頭。工匠登記，分等定級，待遇保障，這些江南己經有了章程，照搬就是。但記住，要和工部、戶部協調好，不能亂。”
楊文昭起身：“臣領旨。”
安排完這些，林楓話鋒一轉：“新政暫緩，是為了讓天下喘口氣，不是讓有些人以為可以高枕無憂了。嚴嵩、高拱、趙貞吉等人的下場，諸卿都看見了。造反，只有死路一條。但朕不搞株連，只要你們安分守己，配合朝廷，朕不會為難。”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緩緩道：“不過，有件事朕要說清楚。新政暫緩，但清查不能停。那些隱田、逃稅、貪墨，該查的還得查，該辦的還得辦。只是不急著在清丈、攤丁上一刀切。朕給你們時間，自己把問題解決了，把該補的稅補了，把該還的田還了。等到秋後，朕會派人去查。那時候再查出來的，就不是補稅還田這麼簡單了。”
這話軟中帶硬，棉裡藏針。守舊派們剛松的一口氣，又提起來了。
茶敘繼續，可氣氛己經變了。官員們互相遞著眼色，心裡都在盤算。皇上的“暫緩”，不是退縮，是以退為進。給你時間自己擦屁股，擦不乾淨，秋後算賬。
散席後，林楓扶著蘇婉兒回養心殿。路上，蘇婉兒輕聲說：“皇上今日這番話，怕是有人要睡不著了。”
“睡不著才好，”林楓淡淡道，“睡得著的，都是心裡沒鬼的。朕就是要讓他們睡不著，讓他們自己把問題解決了，省得朕動手。”
“可他們若是不解決呢？”
“那就別怪朕心狠。”林楓眼中閃過一絲冷意，“婉兒，治國不能只靠仁，也要靠威。仁威並施，才是正道。朕退這一步，是給他們機會，也是給自己時間。等秋後，該收拾的，一個都跑不了。”
回到養心殿，程頤、王陽明己經在等著了。兩人臉色都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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