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節。
景仁宮的庭院裡，蘇婉兒靠在竹椅上，左手裡拿著本書，是王陽明新著的《新政十問》。她看得很慢，右手還吊在胸前，翻頁只能用左手，有些笨拙。陽光透過槐樹的葉子，在她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林楓從養心殿過來，看見她在看書，放輕腳步。可蘇婉兒還是聽見了，抬頭看見他，微微一笑：“皇上。”
“看什麼呢？”林楓在她身邊坐下，接過書翻了翻。
“王先生的文章，寫得真好。”蘇婉兒輕聲道，“把新政的道理，說得明明白白。可惜，現在只能印，不能講了。”
林楓合上書，沉默了一會兒。中元節，本該是祭祖、放河燈、與民同樂的日子。可今年，京城格外安靜。百姓們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不敢熱鬧。
“婉兒，”林楓忽然說，“你說，朕暫緩新政，是對是錯？”
蘇婉兒看著他。這幾日，皇上的眉頭一首沒鬆開過。她知道，這個決定對他來說有多難。新政是他的心血，是他登基以來最看重的事。現在要暫緩，就像父親要暫緩看顧自己的孩子。
“臣妾不懂治國，”蘇婉兒緩緩道，“可臣妾知道，有時候退一步，不是認輸，是為了看得更清楚，跳得更遠。皇上在江南時，不也退過嗎？讓那些士紳鬧，讓他們跳出來，然後一網打盡。現在，不過是把江南的做法，用在更大的棋盤上。”
林楓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這個女子，竟看得如此透徹。
“你怎麼知道？”
“臣妾在揚州時，見過皇上怎麼對付錢廣發他們。”蘇婉兒微笑，“先讓他們覺得有希望，讓他們得意，讓他們把所有底牌都亮出來。然後，一擊致命。皇上現在，不就是在等他們亮底牌嗎？”
林楓握住她的左手，她的手很涼。“婉兒，你比朝中那些大臣，看得都明白。”
“因為臣妾是局外人。”蘇婉兒輕聲道，“局中人，容易被情緒矇蔽。皇上是皇帝，有情緒，是人之常情。可皇上的退，不是情緒，是計算。臣妾相信，皇上心裡有本賬，算得清清楚楚。”
林楓心裡一暖。是啊，他心裡有本賬。暫緩新政，表面損失的是時間，是進度。可得到的，是那些反對派放鬆警惕，露出馬腳。是那些中間派看清形勢，做出選擇。是那些支援派積蓄力量，準備反攻。
這本賬，他算得清清楚楚。
“皇上，”小順子匆匆進來，壓低聲音，“徐階徐尚書，在府裡設宴，宴請了十七位官員。席間……席間說了些話。”
“什麼話？”
“說……說皇上終究年輕，經不住壓力。新政一緩，就再也起不來了。還說，等秋後，要聯名上書，請皇上徹底廢除新政，恢復舊制。”
林楓笑了，笑得很冷：“還有呢？”
“高拱高侍郎，昨夜去了誠郡王府，密談到子時。今早，誠郡王府的管家，就去了京郊的莊子，把分給佃戶的田，又要了回去。佃戶不答應，被打傷三人。”
“誠郡王……”林楓眼中寒光一閃，“朕的皇叔，好大的膽子。”
“還有，”小順子繼續道，“山西布政使周永年，八百里加急上奏，說山西士紳感念皇上仁德，聯名捐銀十萬兩，助建官學。可鐵摩勒將軍截獲的密信說，這十萬兩，是山西八大晉商湊的，條件是……停止清查他們在江南的產業。”
“十萬兩，買朕的讓步？”林楓冷笑，“朕的讓步，就這麼不值錢？”
“皇上，要不要……”
“不急。”林楓擺手，“讓他們捐，讓他們要田，讓他們聯名。都記下來，一筆一筆，記清楚。秋後，一起算。”
小順子退下。林楓對蘇婉兒說：“看見了嗎？朕退一步，他們就敢進三步。誠郡王敢公然奪田，徐階敢公然議論朕，山西晉商敢公然行賄。好，很好。朕就怕他們不動，一動，就有破綻。”
“可那些佃戶……”蘇婉兒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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