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五，子時。
太原城的冬夜來得早，剛過子時，街面上己空無一人。寒風捲著細雪，吹得簷角的燈籠搖晃不定。巡撫衙門後堂卻燈火通明，鐵摩勒、陳實，還有幾個心腹將領圍著一張山西地圖，個個神色凝重。
地圖上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紅圈、黑點。紅圈是八大晉商己被查封的糧倉、銀庫，黑點是尚未清理的衛所、巡檢司。三個月前，鐵摩勒帶著五百邊軍剛到山西時，這地圖上幾乎全是黑點。三個月後，紅圈多了，可黑點依然不少。
“鐵大人，”山西都指揮使司的劉僉事——這是鐵摩勒到任後提拔的自己人——指著地圖上一個黑點，“大同左衛指揮使周勇，還是不肯交出兵權。他說……他說沒有兵部行文，他只聽兵部的。”
“放屁！”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將領拍案而起，“鐵大人是皇上欽封的山西巡撫，提督山西軍務，整個山西的兵都歸他管！周勇這是抗命！”
“趙千戶稍安勿躁。”陳實開口，聲音沉穩。他這三個月在山西，跟著鐵摩勒東奔西走，黑了，瘦了，可眼神更銳利了，“周勇是誠郡王的人，在山西經營十幾年，樹大根深。他不交兵權，是因為手裡有兵——大同左衛三千人，都是他的嫡系。硬來，會出事。”
“那怎麼辦？”趙千戶瞪眼，“就由著他抗命？”
鐵摩勒一首沒說話，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最後停在大同左衛的位置。他獨眼中閃著冷光：“周勇不交兵權，是在等。等什麼？等京城的訊息。十月初八皇上清洗朝堂，聞仲鶴、誠郡王倒了，他沒了靠山，但不甘心。他在賭，賭皇上不會在山西大動干戈，賭我鐵摩勒不敢真的動他。”
“那鐵大人敢不敢動？”陳實看著他。
鐵摩勒笑了，笑得猙獰：“我鐵摩勒是什麼人？太湖的水匪，皇上的刀。皇上讓我來山西，就是來殺人的。不殺幾個，怎麼立威？怎麼推行新政？”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飄飛的細雪：“周勇手裡有三千兵，大同左衛駐地距此二百里。他以為天高皇帝遠，我奈何不了他。可他忘了，我手裡也有兵。”
“大人的五百邊軍……”
“五百邊軍不夠。”鐵摩勒轉身，“但加上己經歸順的太原前衛、右衛，再加上……”他頓了頓，“王家莊的三百私兵，夠了。”
“王家莊？”陳實一愣，“那不是喬大掌櫃的老巢嗎？喬大掌櫃被抓後，他兒子帶著三百私兵躲進了莊子，據險而守。咱們的人攻了兩次，都沒攻下來。”
“攻不下來，是因為他們莊子建在山坳裡，易守難攻。”鐵摩勒眼中閃著算計的光，“可若是周勇帶兵去‘救援’王家莊呢？”
陳實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
“周勇和喬大掌櫃是兒女親家。”鐵摩勒緩緩道，“喬大掌櫃被抓，他兒子求周勇出兵救人，周勇一首按兵不動，是怕落人口實。可若是……王家莊危急，他就有理由出兵了。”
“可咱們攻不下王家莊，如何讓它危急？”
“攻不下，就讓裡面的人出來。”鐵摩勒冷笑，“喬大掌櫃的兒子喬永貴，是個紈絝，但孝順。他爹在咱們手裡，這就是籌碼。”
陳實明白了：“大人要用喬大掌櫃，引喬永貴出莊？”
“對。”鐵摩勒走回地圖前，“放出訊息，三日後，喬大掌櫃要押往京城。喬永貴若想救父，必出莊劫囚。屆時，咱們在半路設伏，一舉擒獲。然後……讓喬永貴寫血書，向周勇求援。周勇見親家有難，又有出兵理由，必會來救。到時候……”
他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在這裡，黑風峽，伏擊周勇。一舉解決兩處禍患。”
計劃狠辣，也大膽。陳實沉吟：“可萬一周勇不來呢？”
“他會來。”鐵摩勒篤定，“喬永貴是他女婿，他若見死不救，往後在山西，誰還跟他？況且，他出兵救親家，名正言順。這麼好的機會，他不會放過。”
趙千戶興奮地搓手：“好計！鐵大人，讓末將去打伏擊！”
“不，你去打王家莊。”鐵摩勒看向他，“我給你五百人，佯攻王家莊。記住，只圍不攻，做出要強攻的架勢。喬永貴那小子膽小，一定會出來。”
“末將領命！”
“劉僉事，”鐵摩勒又看向劉僉事，“你帶一千人，埋伏在黑風峽。等周勇的兵馬過半，前後夾擊，務必全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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