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安靜下來。她的話不重，卻像石子投入深潭，漣漪一圈圈盪開。有人交換眼色，有人低頭記錄，有人望向窗外，彷彿在權衡什麼。
突然，拍案而起的是怡和洋行派駐的代表，一個高鼻樑的英商，面色漲紅，語氣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傲慢：“沈律師不過是個華人律師，也敢妄議工部局章程的立法意圖？怡和洋行在租界經營數十年，對華商貿易多有扶持，候選人作為洋行合作方，間接持股為何不能算‘重大商業利益’？”
他的話裡帶著明顯的輕視，會議室裡頓時又有了竊竊私語，華商代表們面露不悅，卻又礙於洋行的勢力，一時不便開口。
沈知微沒有被他的氣勢裹挾，甚至沒有起身，只是緩緩翻開卷宗，指尖點在其中一頁泛黃的檔案上，聲音依舊平穩，卻多了幾分不容置喙的力量：“這位先生，我是否有資格議論章程，不在於我是華人還是洋人，而在於我手中的法律依據。”
她抬眼，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英商身上：“你口中的‘扶持’，不過是洋行對華商的壟斷性壓榨 —— 去年怡和洋行擅自提高棉花收購價，導致十數家華商布莊倒閉，這份卷宗裡，有所有受損商戶的聯名證詞，還有工部局的備案記錄。”
英商臉色一白，語氣滯澀：“你...... 你故意刁難！”
“我只是陳述事實。”沈知微合卷宗，“再者，章程明確規定，華董候選人須‘以華商利益為核心’，若候選人背後是洋行操控，何來‘代表華商’之說？今日你若能說服諸位，怡和洋行願意放棄在租界的壟斷特權，全心扶持華商，那我便承認，間接持股可納入考量。”
這話直擊要害，英商一時語塞，悻悻地坐回座位，狠狠瞪了沈知微一眼。
周參事適時打圓場：“沈律師言之有理，此事確實需以章程和事實為依據。不過，怡和洋行這邊的訴求，也需妥善考量......”
沈知微並沒有就此作罷：“章程的底線不可破，若貴方仍有異議，可提交工部局董事會複議，或透過法庭訴訟解決。但在此之前，候選人資格暫不成立。”
英商咬了咬牙，終究還是沒再爭辯，只是冷冷道：“我們會上訴的。”
“隨時奉陪。”沈知微淡淡回應。
會議漸漸進入尾聲，各方代表陸續離場，周參事拉著沈知微說了幾句感謝的話，便忙著去安撫英商。會議室裡漸漸空曠下來，只剩下沈知微和喬楚生兩個人，隔著長長的會議桌，遙遙相對。
沈知微受不了這種安靜，收拾好東西，就先一步離開，此刻的喬楚生還坐在位置上。等她下樓等車時，喬楚生拿過她的公文包。
“沈律師，我送你。”
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卻讓她腳步頓住。沈知微沒有回頭，只看著街對面那盞昏黃的路燈，燈罩上積了層薄灰，光便顯得渾濁而溫吞。
“不必。”她說，“黃包車就在前面。”
喬楚生已經走到她身側，公文包被他拎在手裡，像拎一件再尋常不過的物什。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虎口處有一道淺白的舊疤——她認得。
當時她被他護在身後，替她攔下這一刀。“喬探長，”她終於側首，“我的包裡有工部局的機密檔案，您這樣拿著，不合規矩。”
“什麼規矩？”喬楚生低頭看她，路燈的光落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沈律師定的，還是工部局定的？”
沈知微抿唇。黃包車伕在街角候著，見她望過去，揚聲招呼：“小姐，走不走？”
她沒應聲，喬楚生也沒動。兩個人站在工部局大樓的臺階下，像兩株被夜露打溼的植物，沉默地僵持著。
“雷蒙德的事，”喬楚生忽然開口，“我只是生氣，你為什麼不站在我的立場上。”
“喬探長，我是個律師，有自己的職業操守，更何況我保釋他好像並不違法。再有，葉歌蕊的案子已經過去很久了，我也不想再提。”
夜風從黃浦江的方向吹來，帶著潮溼的腥氣。沈知微將一縷被吹亂的鬢髮別到耳後，動作很輕，卻像是在劃一道無形的界限。
”喬探長，“她說，”夜晚風大，早點回家。“
她伸手去夠公文包，指尖擦過他的指節，涼意與溫熱交錯的一瞬，喬楚生卻將包換到了另一隻手裡。
”沈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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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案六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