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的瞬間,一股混雜著菸草。舊書與某種甜膩香氣的味道湧出來。沈知微眉心微蹙,那甜膩的氣息讓她想起某種南洋的薰香,與這西式小樓的格調格格不入。
書房不大,三面書架頂天立地,中央一張寬大的紫檀書桌,桌角擺著一盞 Tiffany 風格的檯燈,燈罩上的葡萄藤圖案已經有些褪色。沈知微的目光落在書桌抽屜的鎖孔上——那裡有一道新鮮的劃痕,金屬邊緣還泛著光亮。
“李太太,這抽屜的鑰匙?”
“在我這裡。”李太太從頸間取下一根細鏈,鍊墜是一枚小巧的鑰匙,“我先生習慣把重要東西鎖在這裡,鑰匙他一直貼身帶著,死後才從我手裡取下來。”
沈知微接過鑰匙,插入鎖孔時感受到一絲微妙的阻力。她動作微頓,隨即輕輕一轉,抽屜應聲而開。裡面是一疊整齊的檔案,最上面是一份英文的借據,簽名龍飛鳳舞,借款人是“張恭”,金額欄空著,日期是三個月前。
“花匠張恭?”她抬眼。
李太太的珍珠耳墜輕輕一晃:“我先生心善,常借錢給人應急。”
沈知微沒接話,將借據放到一旁,繼續翻檢。檔案下面是一沓照片,她指尖剛觸到邊緣,李太太忽然開口:“那是我先生留學時的舊照,沈律師不必細看。”
聲音依舊平穩,尾音卻有一絲幾不可察的緊繃。
沈知微動作微頓,將照片原樣放好,繼續向下。抽屜最底層是一隻牛皮紙信封,封口用火漆封著。
“這是?”
“我不知道。”李太太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我先生的事,從不與我說。”
沈知微將信封拿在手中,重量不輕,裡面像是裝著什麼硬物。她抬眼看向窗外,正看見喬楚生從花園的小徑走過,仰頭望向書房的窗戶。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相接,他微微頷首,轉身消失在薔薇花叢後。
“李太太,”她將信封放回抽屜,“這些東西我需要帶回去逐項登記。另外——”她頓了頓,“您先生與花匠張恭,除了借貸關係,可還有其他往來?”
李太太的手指絞在一起,蔻丹在素白的指節上顯得格外刺眼:“沈律師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沈知微合上抽屜,鑰匙在掌心轉了一圈,“只是提醒您,遺產清算期間,任何與死者有關的糾紛都會影響資產處置。如果張恭與令夫有過節,而他又恰好是報案人——”
“他就是個小人!”李太太忽然站起身,月白色旗袍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顫抖的弧線,“我先生拔了他的花,他就記恨在心,到處說些不吉利的渾話。那鐘樓的事,誰知道是不是他——”
她猛然收聲,珍珠耳墜劇烈地晃動著。
沈知微靜靜看著她,直到那耳墜漸漸靜止。“李太太,”她聲音平淡,“鐘樓的事,巡捕房正在查。我們只說遺產。”
下樓時,路垚正蹲在客廳的地毯上,用放大鏡研究一塊地磚的紋路。喬楚生靠在門框上,見她出來,目光在她手中的檀木匣上停留了一瞬。
“沈律師查完了?”
“初步清點。”她將匣子交給隨行的行員,“三日後出清單。”
“那正好,”喬楚生直起身,大衣下襬掃過門廊的陰影,“三日後,這案子也該結了。”
“喬探長這麼有把握?”
“畢竟,有沈律師幫忙。”
沈知微唇角微微一揚,那笑意卻不達眼底,像是水面上一閃即逝的波光。她將手袋換到另一側,那方素帕的竹紋邊角又露出一角,這次她沒有推回去。
“喬探長說笑了,”她邁步走下門廊的臺階,灰色西裝在薔薇花影裡顯得格外利落,“費爾默行的規矩,公事公辦,私事——”她頓了頓,側首看他,“另議。”
喬楚生低笑一聲,沒再搭話,只是伸手替她擋了一下低垂的薔薇花枝。那花枝上帶著晨露,水珠落在他袖口,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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