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組繼續查案，而被叫到律師行的沈知微，正接了一個遺產清算的案子。更巧的是，當事人就是李亨利的太太。
自從沈知微在上海律師界打出名氣後，不少太太小姐來請她處理家事糾紛，圖的是她心思縝密。嘴風又緊，能在男律師們不屑細究的瑣碎裡，替她們爭出一條活路來。可眼前這位李太太，卻與往常那些哭哭啼啼的棄婦不同。
她坐在費爾默行會客室的皮沙發上，一身素旗袍，珍珠耳墜在耳際輕輕晃著，像是兩顆凝固的淚。見沈知微進來，她既不站起，也不拭淚，只是將一份檔案推過桌面：“沈律師，我先生留下的東西，都在這裡了。”
沈知微落座，翻開檔案首頁，目光在“李亨利”三個字上頓了頓。“李太太，”她合上資料夾，聲音平穩如常，“在商言商，遺產清算需要死者死亡證明。債權債務明細。以及——”她抬眼，“您與李先生婚姻存續期間的財產公證。”
“死亡證明在巡捕房，債權債務我整理了一半，至於財產公證——”她頓了頓，珍珠耳墜隨著偏頭的動作滑出一道弧線，“我先生三年前做過一份，在滙豐銀行的保險櫃裡。”
沈知微從手袋裡取出鋼筆，在隨身的小本子上記下一行字。那手帕的竹紋邊角從袋口露出一角，她不動聲色地往裡推了推。“李太太，遺產清算通常需要親屬配合，您可有子女？”
“並沒有，我和我先生目前並沒有這個打算。”
沈知微筆尖微頓。費爾默行的會客室朝南，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李太太的素旗袍就坐在光與暗的交界處，像是一幅被刻意裁剪過的畫。
“三小時後，我會帶兩名行員和一名會計師前往貴府。”沈知微合上本子，起身時旗袍下襬拂過皮沙發的邊緣，“在此之前，建議您將滙豐銀行的保險箱鑰匙準備好。”
李太太終於站起身，伸出手來。那隻手保養得極好，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塗著淡淡的蔻丹，與素淨的旗袍形成微妙的反差。“沈律師，“她握住沈知微的手，力道不重，卻停留得比尋常握手稍久半分，”我先生死得不明不白，遺產的事，還請您多費心。”
“分內之事。”沈知微抽回手，指尖觸到對方掌心一層薄汗。
安排好人員後，沈知微先回公寓換了一身利索的衣裳。
灰色條紋的西裝，比旗袍方便行動。李亨利的宅子在法租界深處，一棟帶花園的西式小樓，鐵藝門上的漆已經有些剝落，門廊下的薔薇卻開得正好，粉白相間，與鐘樓旁被拔掉的那片應是同一種。沈知微站在門口，想起算命老者說的“毀花建樓”，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裡面已經傳出了交談聲，沈知微推門而入時，正聽見路垚拔高的嗓音：“吳道子的孔子像。”
客廳裡，喬楚生背對著門站在壁爐前，手裡捏著一張泛黃的圖紙。路垚趴在博古架上，白幼寧舉著相機。
“沈律師？”喬楚生轉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灰色條紋西裝襯得她肩線利落，與平日裡旗袍包裹的溫婉截然不同，像是換了一個人，卻又莫名契合。
“費爾默行受託處理李亨利先生的遺產清算。”她向屋內三人頷首，語氣公事公辦，“各位查案，我辦事，互不干涉。”
“這叫什麼話！”路垚跳起來，“知知，咱們這叫資源共享，你知道的我不用查，我知道的你——”
“路先生，公事公辦。”
“李太太，我們可以開始了。”
李太太從樓梯上緩步而下，換了一身更素的月白色旗袍，髮髻挽得一絲不苟，像是提前進入了守寡的狀態。她身後跟著個穿藍布短褂的老媽子，手裡捧著個檀木匣子，腳步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沈律師，這是滙豐銀行的保險箱鑰匙，以及我先生生前常用的印章。”李太太在沙發上坐下，將匣子推過來，“至於債權債務，賬房先生整理了一半，還有些零散的借據，在我先生書房的保險櫃裡。”
沈知微開啟檀木匣，鑰匙上貼著泛黃的標籤，日期是三年前。她注意到李太太說“生前常用”時，尾音有一絲幾不可察的上揚，像是陳述，又像是確認。
“路先生，”她忽然開口，目光落在博古架前那個探頭探腦的身影上，“只要你能查清殺害我先生的兇手，這屋子的東西，你隨便選。”
“恐怕暫時是不能了，李太太。在清算完資產前，請您暫時不要離開上海；路先生也請您手腳乾淨一點，避免給我們帶來不必要的麻煩，而且在場的還有警察呢。”
路垚撇撇嘴，卻也沒再湊近博古架，只是抱著手臂靠在窗邊，目光卻忍不住往那幅被白幼寧拍了半天的字畫上瞟。
沈知微從檀木匣中取出鑰匙，在指尖轉了一圈，金屬的光澤在午後陽光下閃過一道冷冽的弧線。’李太太，清算遺產需要逐項核對，先從書房開始。‘她起身時，西裝下襬劃過一道利落的線條，“請帶路。”
李太太微微頷首，月白色旗袍在樓梯轉角處一閃，像是一片飄落的月光。老媽子想要跟上，卻被她一個眼神止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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