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率先移開目光，看向不遠處圍著人群的雜耍臺，聲音清淡：“喬探長不去查案，站在這裡浪費時間？”語氣裡沒了先前的疏離，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緩和，像是默認了這場獨處。
喬楚生側頭看她，她的髮梢被風拂到耳後，露出纖細的脖頸，夕陽落在她的旗袍下襬上，泛著柔和的光澤。他收回目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大衣袖口的裂口——那是上次查案時被歹徒劃破的，他沒捨得換。
“不急。”他開口，聲音比平日裡低了幾分，褪去了探長的凌厲，多了幾分鬆弛，“路垚那性子，就算跑遠，也會留下痕跡，幼寧能找到他。倒是沈律師，明明不想來，卻還是來了。”
沈知微的耳尖微微發燙，卻依舊維持著平靜，抬手理了理耳邊的碎髮：“我只是怕路垚真的犯糊塗，簽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到時候還要我來收拾爛攤子。”這話半真半假，她自己也不清楚，若不是喬楚生那句戳破她放假的話，若不是他背對著她時那緊繃的肩線，她或許真的會留在家裡，繼續對著空蕩的房間發呆。
喬楚生低笑一聲，這一次，笑意真切地落在眼底，驅散了往日的冷硬：“我就當，沈律師是放心不下我。”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調侃，卻沒有半分冒犯，像是兩人解開誤會後，終於找回了幾分往日並肩查案的默契。
這時，白幼寧正好拎著路遙的耳朵走過來，路垚嘴裡還叼著個包子，兩人之間一直都是歡喜冤家來的。
“讓你來時破案的，你就知道吃吃喝喝，上點心能死啊。”
路垚就著她的力道，順勢擺脫了她的桎梏。“你懂個屁啊，這叫作浸入式查案。”
喬沈二人轉過身來，看這個場面有些好笑，“那你浸出什麼了呀，說來聽聽。”
“死者李亨利，男，三十歲，是這座鐘樓的監工，有留洋經歷，待人溫和有禮，生前唯一得罪過的只有花匠張恭。他為了趕工期，強行拔掉人家精心栽培的粉薔薇。一朵活的都沒留。”
“看不出來，你打探訊息的本事挺可以啊。”
“你這是小瞧我，好歹我也和你一樣是康橋的高材生好不好。”
此時，一個華捕解釋道：“報案的人就是張恭。”路垚又被雜耍吸引住腳步，過去幫人家喝彩去了。
白幼寧恨鐵不成鋼：“路三土。”
“不管他，咱們先進去吧。”三人一起往鐘樓去。旁邊卻傳出一個神叨叨的聲音：“毀花建樓，反弓煞成；血光之災，不宜前往。”
沈知微腳步微頓，側首望去。說話的是個穿灰布長衫的老者，坐在梧桐樹下的馬紮上，面前擺著張褪色的八卦圖，手裡捏著三枚銅錢，正眯著眼打量他們。
“先生這話，”她走上前，聲音不疾不徐，“有所指向啊？”
老者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珠裡閃過一絲精光：“這鐘樓——”他壓低聲音，銅錢在掌心嘩啦一響，“恰處行道彎曲之處形成反弓煞，舊居鐘樓之人，必遭血光之災啊。如今又死了人，陰氣纏樓，進去容易，出來難。”
喬楚生已走到沈知微身側，聞言嗤笑一聲：“江湖術士的伎倆，沈律師也信？”
“不信。”沈知微從手袋裡摸出幾枚銅板，擱在八卦圖邊緣，“但先生既然在此擺攤，想必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事。比如——”她微微俯身，旗袍領口露出一截白皙的鎖骨，“張恭報案前後，可有什麼異常？”
老者捏著銅錢的手頓了頓，渾濁的眼珠在她臉上轉了一圈，忽然笑了：“小姐是個明白人。那花匠報案時，手裡攥著把剪刀，剪口還沾著泥。他說自己是修剪花枝時看見的血，可那泥——”他用腳尖點了點地面，“是鐘樓地基裡的三合土，不是花園裡的黑泥。”
喬楚生眸色微沉，與沈知微交換了一個眼神。她直起身，銅板在圖紙上輕輕一轉：“多謝先生。”
“小姐留步。”老者忽然叫住她，三枚銅錢往空中一拋，落下時排成奇異的陣列，“您命帶文昌，本該仕途通達，奈何紅鸞星動，攪了官星。這鐘樓——”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與您有緣，進去容易，出來難哪。”
沈知微唇角微揚，那笑容卻未達眼底：“先生算錯了，我從不信命。”
“畫不錯啊！”路垚不知從哪裡冒出來，嘴角還沾著芝麻粒。
“咱們走吧。讓他自己一個人慢慢看。”
喬楚生伸手虛扶了一下沈知微的後腰，隔著旗袍的綢緞，溫度若有似無。她側身避開，卻也沒說什麼，只是加快了腳步。
鐘樓外牆，有一處地方，從裡向外滲血，看著嚇人。白幼寧舉起相機，沈知微仰頭望著那片血跡，“從裡向外滲，”她輕聲道，“除非，把人砌在牆裡，可這麼大一片血跡，又不可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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