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幾個人趕到西渡橋，就看見李丹一和一個小男孩站在那裡賞月。
李丹一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背影單薄得像片隨時會被江風吹走的葉子。他身邊那個小男孩約莫七八歲的光景，正仰著頭出神地望向天上的月亮。
路垚下意識放輕了腳步，走到他身邊，“今天確實適合賞月。”李丹一本能想跑，可週圍已經被巡捕團團圍住。
小男孩往李丹一身後縮了縮，小手緊緊攥住他的衣角。李丹一低頭看了他一眼，伸手摸了摸那孩子的頭頂：“別怕，這些是好人。”
李丹一在巡捕房將殺人一事供認不諱，直到路垚一句：“你弟被抓的時候才三歲吧，你怎麼知道那是你弟。”
李丹一卻很平靜：“我不知道，可他是誰的弟弟，這個有什麼區別嗎？”
路垚一時語塞，竟不知該如何接話。喬楚生一時無言，目光沉沉地落在李丹一身上。
白幼寧站在走廊裡，透過鐵柵欄望著裡面，手裡的筆記本攥得變了形。沈知微輕輕按住她的肩膀，指尖微微發涼。
“想吃什麼，我請。”這個案子最終以路垚這句話打破了巡捕房裡凝滯的空氣。
離開審訊室，幾人心情都有些沉重，白幼寧依舊攥著那本筆記本，指尖深深嵌進紙頁，留下幾道淺淺的摺痕，聲音帶著未平的哽咽：“他明明也是被拐賣的孩子，明明被李蒙折磨了八年，可最後，卻要為殺死一個惡魔，付出自己的一生。”
沈知微坐在沙發上一句話都沒說，不停地摳指甲，喬楚生走過去，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握住她交疊的雙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微涼的指節。
“知知，”他低聲喚她，這是私下裡他才會用的稱呼，“在想什麼？”
沈知微抽回手，摘下眼鏡，用絲帕按了按眼角，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我的良心在打架。”
“我想給他做無罪辯護，可是不能；我學了這麼多年的法律，就是為了有一天保護這些人，可到頭來，我連一個被折磨了八年的孩子都救不了。”
喬楚生沒有立刻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沈知微極少在人前顯露這般脆弱，她總是從容的。理智的，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劍，溫潤卻鋒利。
此刻她摘下眼鏡，露出那雙微微泛紅的眼眸，倒讓他想起初見時她站在法庭上的模樣——也是這般，為著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工，與整個工部局據理力爭。
“你救不了他，”喬楚生最終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但你能讓真相被看見。李丹一殺了人，可他也被人毀了半生。這案子判下來，法官會酌情，輿論會記得，將來或許還有人為他申訴。”
沈知微抬起頭，目光與他相接：“你總是這樣，把話說得恰到好處。”
“不是恰到好處，”喬楚生微微苦笑，“是我見過太多這樣的案子。巡捕房每年都要結案，有些真相埋了，有些浮上來。你能做的，是讓浮上來的那些，被人記住。”
窗外傳來巡捕房特有的嘈雜聲，腳步聲。電話鈴聲。還有阿斗大聲嚷嚷著讓誰去倒茶。喬楚生站起身，理了理警服的袖口：“走吧，去吃點東西。路垚說請客。”
“我是對李丹一說的想吃什麼我請，”路垚立刻糾正，“可沒說要請你們。”
喬楚生已經拉著沈知微往外走，聞言頭也不回：“你欠我的賭債，正好抵了。”
路垚在原地愣了半秒，拔腿追上去：“我什麼時候欠你賭債了？”
“上個月，法租界，二十塊大洋。”喬楚生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你說查完案子就還，案子結了三個，錢呢？”
路垚張了張嘴，愣是想不起自己什麼時候輸過這筆錢。倒是白幼寧在旁邊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小本子在手裡拍了拍：“路垚，你記性不是挺好的嗎？怎麼一到輸錢的時候就失憶？”
“我那是——”路垚話到嘴邊，看見喬楚生側過臉來，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忽然明白了什麼。他搖搖頭，認命地跟上：“行，我請，我請總行了吧。不過先說好啊，我只帶了夠吃陽春麵的錢。”
“沈律師請客。”喬楚生說。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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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案一十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