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班，喬楚生本想著去接沈知微的，可她加班還得有一會，就想著先換身衣服。
一推開公寓門，就感覺氣氛不對勁。他在江湖摸爬滾打久了，家裡突然多了一股生人的氣息。
客廳門大開，還能看見幾個陌生人。弟兄們正在屋門口嚴陣以待，顯然對屋裡的人很忌憚。
喬楚生眼神一凜，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他朝弟兄們使了個眼色，幾人無聲地散開，守住各個出口。
“喬探長，別緊張。”
一個沉穩的聲音從客廳傳來。喬楚生緩步走近，只見沙發上坐著一箇中年男人，一身藏青色長衫，氣度不凡，手裡把玩著一隻紫砂壺。身後立著兩個精壯的隨從，目光如炬。
“閣下是？”
“鄙人沈德昌，沈知微的父親。”
喬楚生按在槍套上的手微微一頓，目光在那張與沈知微有幾分相似的輪廓上停留片刻，隨即緩緩鬆開。
“原來是沈伯父。”他微微欠身，語氣不卑不亢，“晚輩失禮了。”
沈德昌放下紫砂壺，抬眼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喬楚生一身巡捕制服還未來得及換，肩章上的銅釦在燈光下泛著冷光，腰間的配槍皮套磨得發亮，顯然是個經常用槍的人。可他的眼神卻坦蕩清正，沒有半點江湖人的油滑。
“坐。”沈德昌指了指對面的沙發，“我今日剛到上海，本想去律師行看看知微，順道來看看喬探長。”
喬楚生在沙發上坐下，脊背挺直，雙手自然搭在膝上：“伯父叫我楚生就好。”
“楚生。”沈德昌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忽然笑了笑，“我聽說過你。青龍幫的白老大，是你義父？”
“是。”
“十四歲就在碼頭上混飯吃，十七歲替白老大擋過三刀，二十歲接手法租界的地盤，二十五歲進了巡捕房當探長。”沈德昌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份履歷，“喬探長這半生，倒是比戲文還精彩。”
喬楚生聽出話中的試探，坦然道：“伯父說的是舊事了。如今我是巡捕，拿的是政府的俸祿，辦的是民國的案子。”
沈德昌聞言，指尖在紫砂壺蓋上輕輕一叩，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好一句‘拿政府俸祿，辦民國案子’。”他抬眼，目光銳利如刀，“那我問你，我的女兒沈知微，在上海被人欺負。被人算計，你這個探長，護得周全嗎？”
喬楚生眸色微沉，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膝頭，語氣依舊平穩：“知微是我朋友，我自然會護著。”
“朋友？”沈德昌忽然低笑一聲，笑聲裡沒半分暖意，“喬探長倒是重情義。只是你別忘了，知微姓沈，是北平沈家的二小姐，她的路，輪不到旁人來指，更輪不到一個混過江湖的巡捕來護。”
這話裡的輕蔑與劃清界限，直白得不留餘地。喬楚生抬眼，迎上沈德昌的目光，不閃不避：“伯父這話，晚輩不敢苟同。知微如今在上海，憑自己的本事立足，她的意願，該由她自己做主。”
“她的意願？”沈德昌臉色驟然冷了下來，周身的氣壓驟降，身後的隨從下意識往前半步，“十四歲那年，她忤逆明珠，忤逆這個家，我送她去英國，是教她規矩；如今快十年過去，她該懂的，也該懂了。沈家養她一場，不是讓她在上海隨心所欲，更不是讓她跟不三不四的人糾纏。”
“不三不四的人”，字字句句，直指喬楚生。
喬楚生按在膝頭的手微微收緊，骨節泛白，卻依舊剋制著情緒：“伯父，我與知微...”
“有沒有的，不重要。”沈德昌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氣度裡帶著軍人世家的壓迫感，“我此次來上海，一是見見你家老爺子，二是我已為她定下一門親事。對方是南京軍政要員的公子，家世匹配，門當戶對，這才是沈家小姐該有的歸宿。”
喬楚生瞳孔微縮，指節在膝頭髮出一聲輕響。他緩緩站起身，與沈德昌平視，聲音壓得極低：“伯父可知，知微願不願意？”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沈德昌整了整長衫袖口，語氣淡漠如陳述天氣，“她願不願意，不重要。重要的是，沈家的門楣不能蒙塵，她的前程不能斷送在一個區區巡捕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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