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沈德昌說的“門當戶對”，想起自己十四歲在碼頭扛包時滿手的血泡，想起如今這身巡捕制服下藏著的。永遠洗不淨的江湖氣。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又帶著幾分狠勁。
那笑容很快斂去，喬楚生轉身走向臥室，從床底拖出一隻積滿灰塵的木箱。箱蓋掀開的瞬間，一股陳年的桐油味撲面而來——裡面整齊碼著幾套疊得方正的粗布短打，是他十四歲在碼頭扛活時的衣裳，邊角處還留著洗不淨的褐色斑痕，不知是汗漬還是血。
他蹲下身，指尖拂過那粗糙的布料，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白老大金盆洗手那夜，曾把他單獨叫到書房。老爺子從暗格裡取出一疊地契，全是法租界最繁華路段的鋪面，還有一張滙豐銀行的存單，數目大得能買下半條霞飛路。
“給你的。”白老大說。
他沒收。
“老爺子，我進巡捕房了，這些燙手。”
白老大當時怎麼說的？把地契往桌上一拍，罵他“死腦筋”，罵完又嘆著氣說：“楚生，江湖人洗白，洗的是身份，不是底氣。你手裡沒東西，將來想護什麼人，拿什麼護？”
他當時沒懂。或者說，懂了，卻不願懂。他總覺得憑自己這身本事。這顆腦袋，總能在法租界掙出一片天，堂堂正正地站在日光下。
如今沈德昌坐在他客廳裡，用“門當戶對”四個字，把他這十幾年洗得再白也洗不淨的底子，翻出來曬在日光下，他才明白——白老大說的“底氣”，從來都不是錢。
是選擇。
翌日巡捕房
路垚和白幼寧已經在查檔案了，看見喬楚生走進來，那副憔悴的樣子，“你昨晚幹什麼去了，今天狀態這麼差。”
“沒事，案子查的怎麼樣了。”
“你就謝謝我們倆吧。”
“昨天幼寧連夜去樹人中學查訊息，當初帶隊的老師叫莫蘭，性子有些內向，原來是圖書管理員。學校為了以平民憤，開除了這個老師，但是她一個月前在玉寧古塔跳樓自殺了。”
“而且，兩個老師，一個自殺了，丁容先非但沒被辭退，反而升官了。”
“所以中間一定出了什麼問題。”
驗屍報告也正好出來了，路垚看過報告後，“確實是摔死的，兩個目擊證人說的沒錯。”
“只是......”
“什麼？”
“死者頭部受傷最重，”說完手就伸向了白幼寧的頭部，“你看，人在清醒的時候會下意識保護自己最重要的部位，”
“所以，你覺得他墜樓時神志不清對嗎？”
路垚收回手，指尖還殘留著微涼的觸感，他將驗屍報告拍在桌上，目光掃過喬楚生眼底的疲憊，語氣篤定：“不止神志不清，他死前大機率處於極度驚恐的幻覺狀態。”
白幼寧湊過來，筆記本攤開在膝頭，筆尖懸在紙上：“幻覺？你是說，真的有人裝鬼嚇他？”
“不是裝鬼，是算計。”路垚走到窗邊，指尖敲了敲玻璃，“喬探長，你讓人去查古塔內壁的紅漆，還有丁容先昨晚在八仙樓喝的酒，酒裡一定有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