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盡力，”他重複道，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讓他在走之前，見您一面。”
胡竹軒的手頓住了。那隻涼透的茶碗懸在半空，茶湯表面浮著一層細碎的茶葉，像他此刻皺起的眉頭。
“你——”
“工部局那邊，我來想辦法。”喬楚生終於彎下腰，撿起那塊帕子，卻沒有用來擦血，只是攥在手心，“謝臻是您看著長大的，他走之前，該有人告訴他，這世道雖然不像書裡寫的那樣，但總有人——”他頓了頓，想起路垚說的‘選擇’，想起白老大說的‘底氣’，“總有人在試著讓它變好一些。”
胡竹軒將茶碗重重擱下。這一次，茶湯濺出大半，在紫檀木几上漫開一片深色的水漬，像誰不小心打翻了一硯陳墨。
“喬楚生，”老人第一次叫他的全名，聲音裡帶著某種複雜的意味，“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沒動你嗎？”
“晚輩不知。”
“因為白老大金盆洗手那夜，給我打過電話。”胡竹軒從懷中摸出一隻懷錶，表蓋彈開的瞬間，喬楚生瞥見裡面嵌著一張泛黃的照片——年輕的女子梳著兩條辮子，笑容靦腆，眉眼間與謝臻有三分相似。“他說，碼頭撿回來的那個小崽子，看著愣，心裡有桿秤。將來若是衝撞了您，看在我的面子上，給他留口氣。”
喬楚生攥著帕子的手緊了緊。七年了，他從未聽白老大提起過這通電話。
“如今這桿秤，稱的是我的外甥。”胡竹軒合上表蓋，金屬碰撞聲在雨聲中清脆如鈴，“你走吧。謝臻那邊，不必你操心了。”
“胡老爺子——”
“我胡竹軒在江湖混了四十年，”老人起身，揹著手走向廳後的屏風，聲音從雨幕中傳來，帶著幾分疲憊的傲然，“還不至於讓一個晚輩替我操勞。”
喬楚生站在原地，看著那個佝僂的背影消失在屏風後。胸口的血已經止住，雨水卻仍在往下淌，順著衣角在青磚地上匯成細流，流向廳外的庭院，流向那片被雨打得七零八落的芭蕉。
離開胡府，喬楚生直接回了家，他現在身心俱疲，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樣面對沈知微，雖然自己打定主意不放手，可二人之間，並未捅破那層窗戶紙，
晚上沈知微下班，依舊沒見到喬楚生，心裡有些不對勁，但是也沒多想，只當他案子沒結束。費爾默給她放了一天假，第二天她特意起早買了早餐去巡捕房。
巡捕房內
警員們已經開始訓練，她提著食盒直奔辦公室，但辦公室卻空無一人。最先來的，竟然還是路垚和幼寧。
“知知，你這麼早來幹什麼？“白幼寧打著哈欠從走廊那頭晃過來，手裡還拎著半根油條。
“哇，你帶了這麼多好吃的啊。”
“怕你們查案辛苦，連飯都來不及吃。”一邊說著，一邊把飯菜從食盒裡拿出來。
“那你應該昨天來的，你不知道嗎？昨天下午案子就已經結了。”有伸手指了指路垚，“這傢伙今天是來要錢的。”
“昨天就結案了？”沈知微心裡有些悶，喬楚生從前從不瞞她案情進展，哪怕是最棘手的案子，也會同她說一句沒事。可這次，她竟是從白幼寧口中得知的訊息。
“他......人呢？”
路垚抬起頭“諾，人來了。”
喬楚生大步流星走進來，看到沈知微是微微一頓，“你們怎麼在這吃上了。”
“知知送來的，怕我們查案辛苦。對了，你昨天沒說咱們已經查完了啊。”
喬楚生沒接話，目光落在沈知微手邊那碗還冒著熱氣的豆漿上。她今天穿了件藕荷色的旗袍，袖口繡著細碎的玉蘭，是他陪她去瑞蚨祥選的料子。那時她站在櫃檯前，指尖撫過一匹匹綢緞，回頭問他“好不好看”，眼裡盛著窗外漏進來的陽光。
“案子結得急，沒顧上。”他最終只是這樣說道，聲音比預想中更啞。胸口的傷昨天被雨水泡得發白，此刻在辦公室裡隱隱作痛，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肉底下蠢蠢欲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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