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容先被收監後,喬楚生冒雨來到胡府,胡竹軒坐在上首,手裡把玩著一隻青花瓷蓋碗,茶湯已經涼透,他卻渾然不覺。見喬楚生渾身溼透地站在廳中,老狐狸似的眼睛眯了眯:“喬探長好本事啊,你難道不知道他是我的外甥嗎?識相的就趕緊放人。”
“胡老爺子,可是他殺人了啊。”
“那種人,在咱們道上就該殺。難道你以前沒有殺過人嗎?”
喬楚生直接跪在庭院中,拿出刀在自己胸口處劃出一道血痕,雨水混著血水順著衣襟往下淌,在青磚地上洇開一片暗紅。胡竹軒手中的蓋碗“咔”地一聲擱在几上,茶湯濺出幾滴,在紫檀木面上留下深色的印記。
“喬探長這是做什麼?”老狐狸終於變了臉色,卻仍未起身。
“這一刀,於情是晚輩應盡的禮數;於理,我是巡捕房探長,我問心無愧。謝臻雖然出發點是好的,可他畢竟殺了人,工部局那邊就過不去。如果,您還是過不去這道坎,您儘管放馬過來,我喬某必定會捨命相陪。”
胡竹軒盯著他看了許久,廳外雨聲漸密,像是無數細碎的珠子砸在芭蕉葉上。良久,老人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幾分蒼涼,幾分釋然。
“捨命相陪?”他緩緩起身,走到喬楚生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這個年輕人,“白老大當年從碼頭撿回來的小崽子,如今倒是長出了骨頭。”
喬楚生跪著沒動,胸口的血已經浸透半邊衣襟,雨水順著髮梢往下滴,在睫毛上凝成細小的水珠。他想起七年前那個雨夜,白老大也是這般站在血泊裡看著他,說“認命”和“拚命”的區別。
“你走吧。”胡竹軒轉身回到椅上,重新端起那隻涼透的茶碗,“謝臻那孩子,從小性子就倔。他母親走得早,他父親——我那個不成器的妹夫——只會賭錢喝酒。這孩子是我看著長大的,讀了一肚子書,以為憑道理就能走遍天下。”
他抿了一口冷茶,眉頭微皺:“我勸過他,這世道不是書裡寫的那樣。他不信,非要去當什麼教書先生的秘書,說要“以筆為刀,以墨為劍”。如今倒好,刀是真刀,劍也成了索命的鬼。”
喬楚生撐著膝蓋站起身,失血讓他眼前發黑,卻仍站得筆直:“胡老爺子,謝臻的案子,工部局已經定了。”
“定了”兩個字在雨聲裡顯得格外輕,卻重得讓廳中的空氣都凝滯了一瞬。
胡竹軒放下茶碗,瓷底與木幾相碰,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他盯著喬楚生看了半晌,忽然從袖中摸出一塊帕子,擲在年輕人腳邊“擦擦。白老大教出來的人,別在我這兒失血過多,傳出去說我胡竹軒欺負晚輩。”
喬楚生沒撿。他低頭看著那塊繡著暗紋的絲帕,想起沈知微也有這樣一塊,總是疊得方方正正放在手包裡,偶爾拿出來替他擦去額角的汗。那帕子上有股淡淡的梔子花香,不像這塊,浸透了陳年菸草和樟木箱底的氣息。
“胡老爺子,”他開口,聲音被雨水泡得有些發啞,“謝臻的案子,工部局定了秋後處決。但我會盡力——”
“盡力什麼?”胡竹軒打斷他,老眼裡閃過一絲銳光,“盡力讓他多活兩個月?還是盡力給他找個好律師,在法庭上辯個“情有可原”?”
喬楚生沉默了。庭院的雨幕裡,一隻麻雀躲在廊下的銅鈴旁,瑟縮著抖落羽毛上的水珠。他想起謝臻在審訊室說的那些話,關於樹人中學,關於被頂替的寒門學子,關於一代名校如何淪為紈絝子弟的遊樂場。那些話像針一樣紮在他心口,和胸前的刀傷疊在一起,分不清哪處更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