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離婚
西餐廳外，喬楚生正好在門口等路垚，可路垚此刻被白幼寧絆住了腳，幼寧發現了路垚的草稿，正在家裡找他鬧。
喬楚生沒等來路垚，卻等到了童麗，沒辦法只好帶著她先進去。西餐廳裡燭火搖曳，兩人坐在了露天台上，正對著樓梯口。
可此時的沈知微正巧也在這家西餐廳，她最近正在打一個離婚官司。
“徐太太。”沈知微打破了包房裡的安靜。
“沈律師，我更希望您能叫我的名字。”
沈知微抬起頭，目光從手中的卷宗上移開。對面的女人約莫三十出頭，穿著一件藕荷色的絲絨旗袍，珍珠耳墜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咖啡杯沿，指甲上塗著時下最流行的蔻丹紅，卻有幾處已經剝落了。
“好的，文女士。那我就直接開門見山了，您知道的，我的律師費和訴訟費並不低，所以......”
“我知道的，錢不是問題，我找你是因為她們說你是上海灘最好的女律師。”
“文女士過獎了。”她將手中的鋼筆擱在墨綠色的桌布上，那是支派克金筆，筆帽上刻著細密的藤蔓花紋，“不過既然您信任我，有些話我必須說在前頭——離婚官司，尤其是涉及家族，往往耗時漫長。複雜，還有很大可能不會判離。文女士，您要做好心理準備。”
“在您之前也有不少太太和小姐來諮詢過我，可往往在第一步就停下了。費用，時間，尊嚴都是枷鎖，所以大部分她們還是選擇了忍氣吞聲。”
文漪的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那笑容像是用鈍刀在畫布上劃出來的，帶著某種勉強的精緻：“沈律師，您以為我不知道這些嗎？”
她從手包裡摸出一盒香菸，抽出一支夾在指間，卻沒有點燃，只是機械地轉動著：“我十六歲嫁進徐家，今年是第十七個年頭了。老爺比我大十歲，他添了三房姨太太，我都忍了，可是他上個月把外頭那個舞女領進了門，說要給她名分。”文女士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一根繃緊的弦驟然鬆弛，“那舞女才十九歲，跟我當年一般大。沈律師，我不是不能忍，我是......不想忍了。”
沈知微靜靜地看著她，她見過太多這樣的婚姻——金絲籠裡的鳥兒，啄食的是珍珠米粒，喝的是瓊漿玉露，可翅膀早就被折斷了，連飛翔是什麼都忘了。
“文女士，您有子女嗎？”
“一個女兒，今年十五，在聖瑪利亞女中讀書。”文女士終於點燃了那支菸，火柴劃亮的瞬間，沈知微看見她眼角有淚光一閃而過，“我怕她將來也走我的老路。沈律師，您懂嗎？我得讓她看看，女人不是隻能認命的。”
沈知微看著面前這個女人，雖然面容有些憔悴，可眼睛裡燃著一簇火，那是被壓抑了太久的。終於決定燃燒的東西。
“好，我幫你。”
“我先跟您說說兩種離婚辦法吧。第一種協議離婚，必須要雙方同意，雙方父母同意，還需要證人簽字，最後還要發一份登報宣告。徐家在上海也是有頭有臉，離婚，只會被他們當成醜聞，這條路大概是行不通。”
“還有另一種方法，就是起訴離婚，必須有十種法定理由，而且納妾在民國是合法的。所以取證方面會特別困難，您要有心理準備。”
兩人在包房相談甚久，直到起身離開，文女士說了一句話，讓沈知微記了很久，‘沈律師，我這一輩子，頭一回覺得，為自己活一次，哪怕輸得精光，也比贏了一輩子別人的體面要強。’
沈知微送她到樓梯口，文女士的藕荷色旗袍在燈光下像一片將落未落的荷葉。正要轉身提醒文女士小心腳下目光卻不經意掃過露天台——
燭火搖曳處，喬楚生正和一個女人面對面坐著，沈知微的腳步頓住了，這幅畫面，有些過於刺眼，像是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進眼底。
那女人穿著一件小西裙，她的側臉線條柔和，卻帶著某種不易察覺的鋒利，像是一把收在絲絨套子裡的裁紙刀，兩個人的氛圍微妙而危險。
她正說著什麼，嘴角噙著笑，手指在紅酒杯沿畫著圈。那動作太過刻意，像是排練過無數次的舞臺走位。沈知微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文女士已經扶著樓梯扶手往下走了，高跟鞋在大理石臺階上敲出清脆的聲響。
“沈律師？”文女士低頭喚她，見她還沒有動作，聲音提高了兩分，“沈律師，您怎麼了？”
沈知微倏然回神，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樓梯的扶手。冰涼的銅質雕花硌進掌心，帶來一絲清醒的刺痛。她扯出一個得體的微笑，那弧度像是用尺子量過的，精準卻空洞：“沒什麼，文女士小心臺階。”
沈知微目送文女士的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那清脆的高跟鞋聲漸漸遠去，像一根繃斷的弦，餘音散在空蕩的迴廊裡。她沒有立刻轉身，指尖仍死死扣著冰涼的銅扶手，雕花的紋路深深嵌進皮肉，那點痛感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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