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為我自己
“為我好？”沈知微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的話，“您當年把我送走，是為我好？您任由沈明珠頂著我的名聲嫁進周家，是為我好？您現在要我嫁給一個我從未見過的人，又是為我好？”
她的聲音始終不高，卻字字如針，刺得沈德昌坐立難安。他忽然發現，這個女兒的眼睛像極了她死去的祖母——那種看透一切卻不點破的清明，那種被辜負太多次後的漠然。
她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檔案，推到他面前：“這是我這些年在上海經手的案子，有給富商打的遺產官司，有給舞女爭的工資，也有給被冤枉的殺人犯做的無罪辯護。您看看，哪一個不是憑我自己的本事贏下來的？”
“可您給我選的葉公子，除了有一個“軍政要員”的父親，還有什麼？”
“他——”
“我見過那種人。”沈知微打斷他，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在英國的時候，那些貴族公子哥兒，嘴上說著紳士風度，骨子裡比誰都輕賤女子。您要我嫁給那樣的人，不如直接把我送回英國，至少那裡沒人管我叫“逆女”。”
沈德昌的手在扶手上攥緊了又鬆開，他原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身段，原以為自己那句“明珠不再怪你”已經是莫大的恩典，卻沒想到——
“你當真要為了那個喬楚生，連爹孃都不要了？”
沈知微轉過身，夕陽從窗外斜射進來，在她的輪廓上鍍了一層冷金色的邊。她看著自己的父親，忽然覺得他很蒼老，很可憐，卻也很陌生。
“我從來沒有為了誰沒有不要爹孃。”她說，“是您不要我了。八年前就不要了。”
“可那葉公子家境殷實，你以後也不用像現在這樣拋頭露面，而且他父親對你大哥的政途也有——”
“夠了，在你心裡我永遠都是可以隨時被犧牲的，你怎麼不讓沈明珠去，她不是一向乖巧聽話嘛，還是你捨不得你這個女兒？”
沈德昌的臉色驟然鐵青，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猛地一拍扶手，藤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你放肆！明珠已經定了周家，豈能——”
“豈能更改？”沈知微替他說完，嘴角浮起一抹譏誚的弧度，“所以就可以把我推出去？爹，您這碗水端得可真平。”
書房裡陷入長久的沉默。沈德昌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像是一頭被激怒的老獸，卻找不到發洩的出口。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引以為傲的威嚴在這個女兒面前竟如此蒼白——不是因為她聲音多大，而是因為她太安靜了，安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你扔進去什麼，都聽不見迴響。
“你大哥下個月調任南京，”他忽然換了語氣，帶著某種近乎疲憊的妥協，“葉家那邊已經打過招呼，只要你點頭，你大哥的位置就穩了。知微，一家人——”
沈知微嘴裡細細品著‘一家人’，像是在吞嚥一顆已經過期八年的糖。突然拉開抽屜，拿出喬楚生給她防身用的匕首。
她從刀鞘中拔出匕首，寒冽的鋒芒在夕陽下一閃而過，映得她眼底一片清冷。她將刀刃對準沈德昌，聲音裡帶著決絕：“如果你非要逼我去見什麼葉公子——”話音未落，她已將匕首抵上自己的脖頸，鋒利的刀鋒瞬間劃破肌膚，滲出細密的血珠。
“那你就帶著我的屍體去。”
沈德昌瞳孔驟縮，整個人從藤椅上彈起來，長衫帶翻了茶几上的茶杯。瓷杯碎裂的聲響裡，他看見血珠順著女兒白皙的頸子滑落，洇進襯衫領口，像雪地裡綻開的紅梅。
“你瘋了！”他的聲音劈了裂，伸出去的手懸在半空，怕她當真一用力，“把刀放下！”
“我瘋？”沈知微笑了，刀刃又壓進一分，血線蜿蜒成溪，“爹，您不是最清楚嗎？八年前您把我送上船的時候，我就已經瘋了。”
沈德昌的手在抖。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知微的母親難產，他在門外聽見嬰兒的第一聲啼哭，那聲音又細又弱，像只被雨淋透的貓。穩婆出來說是個千金，他轉身就走了，連抱都沒有抱一下。
“把刀放下，”他的聲音軟下來，帶著他自己都陌生的懇求，“有話好好說。”
“沒什麼好說的。”沈知微握著匕首的手穩如磐石，“您回去告訴那位葉公子，沈知微命硬，克父克母剋夫，讓他另擇良配。至於大哥的仕途——”她輕笑一聲，“讓他憑自己的本事去掙，別拿妹妹的骨頭當臺階。”
血已經浸透半邊衣領，沈德昌望著那道血痕，忽然覺得刺眼得很。他這一生在官場沉浮，見過無數刀光劍影，卻從未像此刻這般——這般什麼？他找不到詞。只是忽然想起，知微小時候也這樣倔。明珠搶她的糖，她不哭不鬧，只是死死攥著那顆糖，攥到糖化了，黏了滿手，也不肯松。
“你當真要為了那個喬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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