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阿秀在門外怯怯地喊：“小姐？”
她靠著窗框滑坐下去，抱緊雙膝。“別進來。”聲音極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頸間的傷口開始發疼，一跳一跳地，像是有隻小獸在啃噬。
樓下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是沈德昌走了。阿秀在書房門口擔心地絞著圍裙，聽見裡頭沒了動靜，又不敢貿然推門。
只能吩咐阿貴打電話到巡捕房找喬探長，阿貴早就打過了，巡捕房裡沒人接。阿秀就讓他去巷子口等著，喬楚生每天都回來看一眼才走，哪怕不上去。
汽車剎車的聲音在巷子口響起，阿貴趕忙迎上去，“喬探長，小姐出事了，您快去看看吧。”
喬楚生三步並作兩步衝進沈宅，軍靴踏在樓梯上的聲響急促而沉重。“知微！”
喬楚生幾乎是撞開書房門的。
他見過沈知微很多樣子——在法庭上咄咄逼人的，在案發現場冷靜自持的，偶爾在他面前露出幾分柔軟的。卻從未見過她像此刻這般，蜷縮在滿地狼藉裡，像只被暴雨打溼的鳥，羽毛凌亂，卻還要強撐著不肯低頭。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頸間那道血痕上，瞳孔驟然緊縮，幾步跨過去單膝跪在她面前，手指懸在她傷口上方，不敢觸碰：“誰幹的？”
沈知微抬眼看他，忽然覺得眼眶發酸。她以為自己已經流乾了眼淚，原來還沒有。
“我自己。”她說。
喬楚生愣了一瞬，隨即看見落在地毯上的匕首，刀鋒上還凝著暗紅的血。滿地狼藉裡散落著碎瓷與紙頁，他沒有再多說什麼，直接將她抱起來，動作輕得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瓷器。
沈知微沒有掙扎，只是將臉埋進他的肩窩，那裡有一股淡淡的菸草味和肥皂的清香，讓她想起很多個深夜，他送她回家時，車窗外的風聲。
喬楚生沒有多逗留，直接開車去了醫院，一路上沈知微都閉著眼，喬楚生時不時側頭看她，油門踩得比往常急。
他印象中的沈知微從來都是脊背挺直。從容不迫的，即便是在最棘手的案子裡，她也能在交叉質詢時讓證人啞口無言。
可此刻她靠在窗戶邊上，呼吸輕淺，像一隻獨自舔舐傷口的小獸，豎起身上所有的刺來保護自己。不禁讓他想起那些在戰場上繃得太緊。終於在某個月夜突然崩潰計程車兵。
“疼不疼？”他忍不住問。
沈知微沒有睜眼，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喬楚生看見她攥著他衣襟的手指關節泛白，知道她在說謊。
法租界的聖瑪利亞醫院燈火通明，值班的外科醫生是個法國人，看見沈知微頸間的傷口時聳了聳肩，用帶著濃重口音的中文說：“幸好不深，再偏半寸就是頸動脈。”他一邊清理傷口一邊絮叨，“小姐，下次要自殺請選安眠藥，割脖子太難看了。”
喬楚生站在一旁，拳頭攥得咯咯作響。那法國醫生絮絮叨叨上藥，沈知微始終沒出聲，只是睫毛顫得厲害。
“輕些。”他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法國醫生抬頭看他一眼，又看看沈知微，忽然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喬探長，您這位朋友比您鎮定多了。”
傷口撒上了藥粉，纏上紗布後喬楚生付了診金，又要了消炎藥和繃帶，才扶著沈知微往外走。夜風撲在臉上，她打了個寒顫，他立刻脫下外套裹住她。
“回我那兒。”他說，不是商量，是陳述，“你這樣子不能一個人待著。”
沈知微沒有反對。她太累了，累到連拒絕的力氣都沒有。喬楚生的公寓在法租界一棟洋樓的頂層，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利落，書架上碼著案卷，茶几上攤著沒寫完的報告，菸灰缸裡積著半缸菸蒂。
喬楚生把她扶到沙發上坐著，自己去廚房燒水。沈知微環顧四周，發現牆上掛著一幅小像，是她某次在法庭上的側影，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找人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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